辭觀那日,天上難得的晴——星穹澄澈,雲海在腳下鋪成一片白絨。
陳洛把觀裡巡了最後一遍。名錄殿的燈續滿了油,壁畫殿的塵撣淨了,聲鐘拭得能照見人影。他把第三驛借的那壇酒——路上到底沒捨得喝完——剩的半壇,端端正正供在了正殿鐘下。
「回頭雙倍奉還。」他說,「先記帳上。」
小九一早就不對勁。
牠繞著他的腿轉了一圈又一圈,蹄鈴響得發碎。他收拾一樣,牠拿鼻尖拱一樣,把包袱拱得歪歪扭扭。到出門的時候,牠搶在頭裡,噠噠噠跑下甬道,跑過中庭,跑出觀門,一路跑到山門石坊下——四蹄一併,端端正正地站住,一副「同去」的架勢。
陳洛在牠面前蹲下來,揉了揉牠的茸角。
「小九,這一趟,你送不得。」他輕聲說,「長階到底,是石門。石門外頭,就是人間了——你是途生的靈,橋的夢,燈的火。離了途,就像浪花離了水。」
小東西的耳朵,一點一點垂了下去。牠不是不明白,牠只是想送——哪怕只送到石門也好。可真到了石門,牠也只能立在門裡,看他一步跨出去;然後獨個兒掉頭,走十來日的長階,一個人走過劫口那道牠一近就渾身炸毛的疤。
「小九。」陳洛把牠一把抱住。
小東西在他懷裡發著抖,喉嚨裡是那種細細的、壓著的哀鳴。牠陪不了他了。
陳洛抱著牠,在石坊下站了很久。
「不送了。」他把牠放下來,蹲在牠面前,一本正經地,像交代一個同僚,「小九,我派你的差。」
「你留守中天觀。替我看著觀,聽著鐘,守著滿觀的燈。老前輩一個人守了萬年,往後這幾個月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觀裡有你,就是觀裡有燈了。他敲更的時候,你應一聲,他就知道,這一頭有人聽。」
小九望著他,燈黃的眼睛裡水光盈盈。然後牠退後一步,四蹄一併,雲紋一漲,一收——端端正正,領了差。
「好樣的。」陳洛揉了揉牠的茸角,起身,跨出石坊。
這一次,牠沒有追。牠站在石坊下,站得筆直,望著他。
行出十幾丈,正殿的方向,聲鐘輕輕漾了一聲。渡真子的聲音遠遠地送出來,是這些時日以來,頭一回不在一炷香裡說的話——想來這一聲,也是費了力的。
「後生。」
陳洛停步,回身。
「路上仔細。更期莫誤。」老人說。頓了頓,那個萬年的聲音,忽然添了一句不像交代的交代:
「下頭——這個時節,該收稻了吧。收完稻,翻了土,開春就要下種。」
「替老朽,去看一眼春耕。」
陳洛對著那座懸在天途正中的觀,對著觀裡的鐘、鐘後的星海、星海深處那盞燈,深深一揖。
「看得見的。」他說,「前輩,明年開春,人間下種的時候——天上落的每一滴雨,都有您的一分。」
他轉身,踏上下行的長階。身後,一聲清亮的蹄鈴,自石坊裡遙遙相送,一直送到雲海把他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