賭約立後，渡真子像換了個人。
從前的一炷香，是省著燒的——撿要緊的說，說完就斂。如今的一炷香，是傾著倒的。老人萬年的本事，恨不得在這幾夜裡，全數塞進這個後生的骨頭縫裡。
第一夜，講網。
「網有三法：經、緯、結。經線順裂而走，受力；緯線橫裂而織，勻力；結，是兩線相扣的那一口氣——結打得正，一根線頂三根用。」老人講得極細，細到每一種結的手勢、火候、換氣，「補網不是織新網。舊線有舊線的脾氣，你的新線要順著它的舊性子接，不能拗。記著：補網如接骨，對得上茬，才長得回去。」
第二夜，講抽線。
「道行抽線，抽的是你自己。」老人不繞彎子，「一寸線，一寸道行，抽出去就回不來。所以下手前，先估力——網要多少，你有多少，留多少趕路，留多少保命。萬年前有性急的，一口氣把自己抽空了，線是足了，人當場睡進網裡。」他頓了頓，「老朽不許你學他。你是要回家的人。」
第三夜，講歲潮。
「歲潮有三候。一候，天河改急——上洩之流忽然湍起來，是裂口在深吸氣。二候，萬籟失拍——風、潮、鐘，天地間所有的拍子，都會亂上一亂，像人屏息。三候，靜。」老人說，「大張之前，有一瞬的死靜，靜得像劫痕。那一瞬過後，就是全年最大的一漲。你要趕在三候之前入網。切記：一候現，你就得在渠上了。」
第四夜，講化神。
「化神這一步，萬年裡老朽看人走過一百一十九次。」渡真子的聲音緩下來，「法門，歸一訣裡都有，老朽不重複。只把訣裡沒寫的那一句給你——」
「化神不是把神放出去。是把神放出去之後，還記得回來。」
「元神離體，天地何其大，高處何其淨——多少人一出去，就不想回了，散在風裡，還當自己成了仙。你的濁根是錨，你的葫蘆是錨，你惦記的每一個名字都是錨。到了那一步，別數你放出去多遠——數你身上拴著多少根線。」
「線多的人，才走得遠。」
最後一夜，講的不是本事。
「更期。」老人說，「你下山之後，每月初一、十五，以玉璧全幅上引，敲更。老朽應拍。」
「一應，是安。雙拍，是急——是老朽撐不穩了，你能快則快。」
「無應——」
殿裡靜了一瞬。
「無應，就是燈滅了。」渡真子的聲音平平的，像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，「無應，你就快些走。別哭，別停，別回頭看。把人間搬齊了，上來，進網，把班換完。」
「守裂的人，哭可以，誤更不可以。」
陳洛跪坐在聲鐘前，把每一個字都刻進了骨頭裡。
「記下了。」他說。
「好。」老人說，「後生，去收拾行裝吧。——明日辭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