磧口的風,還是那麼硬。
戍樓下,戈月遺屬列隊相迎。三十年了,七百英靈的後人們在這片凍土上種地、練兵、記名字——白家領頭,一代一代,把「戈月」兩個字守成了磧口的姓。
白岩早把一切備妥了。香火——磧口家家有英靈牌位,三十年沒斷過供。名字——那本名冊不用取,滿磧口的人都背得出。差的只是更拍,和那個從天上帶回來的消息。
點墩前夜,裴松聲把戈月遺屬聚在了英靈祠。
老卒平生第一次,把磧口斷後的全事,當眾講了一遍——講戈月營怎麼多守了四天,講第三夜入營暫藏的那件東西,講血衣的女修,講七百個人怎麼一個一個地倒在這片凍土上,護著一塊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玉。
然後他講了天上的事。講那座刻著「戈月」的墩,講啞了三十年的墩怎麼被七百個名字喊活,講如今天上那條渠,糧道走線,是弟兄們在扛。
「你們的爹,你們的爺爺——」老卒環視滿祠的遺屬,聲音啞得像磨石,「沒有散。他們在天上,還是一營。還在當差。」
滿祠寂靜,然後是壓抑不住的嗚咽。白岩老爺子一輩子硬如磧石,此刻扶著父親的牌位,肩膀抖得像風裡的旗。
翌日,點墩。
磧口墩就在戍樓地底——當年戈月營紮營處,原是有講究的:營盤壓著墩,人守著營,營守著墩。七百人戰至最後一兵,守的營,護的珮,壓的墩,原是一件事。
香火燃起,滿城皆炷。名字念起——不用名冊,白岩起頭,滿磧口的人齊聲,七百個名字,像點兵,像喊魂,像每年清明那樣,卻又全然不一樣。白汐立在陣前,雙手捧著觀瀾——顧雲舟的劍,統領的劍,劍尖朝天,如旗。
更拍起。三更落。
磧口墩亮了。光柱自戍樓下衝天而起,鐵灰色的光,帶著兵戈之氣,筆直貫入雲霄——
然後,天上應了。
雲層極高極遠處,一點赤芒亮起,遙遙地、順著光柱的方向,垂落下來。兩道光在天地之間相觸、相認、相接——天上的戈月墩,地上的磧口墩,一根完整的光柱,貫通了天地。
第一根接通的墩。
「上下一營——」白岩仰著頭,老淚縱橫,嘶聲高喊,「戈月營——全營歸位——!」
滿城遺屬轟然應諾,聲震四野。裴松聲解下葫蘆,把酒高高揚起,灑向光柱。酒珠在光裡碎成金色的霧。
「弟兄們。」老卒說,「看見沒有。你們守的地方,如今天地一線,四通八達——」
「往後清明,不用燒紙了。順著這根柱子喊一嗓子,天上就聽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