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霞谷的回書只有一句:「柴都是乾的。」
到了地頭,陳洛才明白這五個字的分量。
守火葛家,三千年沒斷過香火的一脈。谷中丹火世家,明面上以丹爐傳家,暗地裡,家訓第一條就是「守火」——守的什麼火,三千年裡連自家子弟都說不全了,只知道谷心那眼「祖火」不能熄:地脈深處一穴幽幽的火眼,葛家人一日三班,看了三千年。
雲棲檄文一到,葛家老爺子連夜開了祠堂,把家訓的封匣啟了。匣中一片古簡,簡上一行字:「火者,渠之灶也。渠復之日,添薪奉火——守火葛氏,候命。」
「候了三千年。」老爺子把古簡捧給陳洛看的時候,手抖得厲害,「祖宗說渠會復的。祖宗沒騙我們。」
點墩之日,葛家傾巢而出。
老中青三代當家的一齊上陣:老爺子掌儀,長子引火,次子護脈,三子帶著一群娃娃在火眼四周添「薪」——所謂薪,是三千年攢下的火種:每一代葛家人煉的第一爐丹,都留一枚投入祖火,三千年,數千枚。連灶上燒火的娃娃都領了差事,一人捧一盞火盞,圍成一圈。
香火有了——葛家的祖火,本身就是三千年沒斷的一炷香。
名字有了——葛家宗譜,一頁一頁,全是守火人。
更拍起。
陳洛的更槌落到第三更,谷心的火眼轟然一震,三千年的祖火自地底暴漲而起,卻不焚不燎——火光入地,順著地脈鋪展開去,整條丹霞谷的丹田、藥圃、爐窯,地底都透出一層溫潤的紅光。谷心正上方,一根赤金色的光柱衝天而起,與七日前凌霄殿那根遙遙相望。
「火墩。」陳洛望著那根光柱,「渠的灶。當年靈機自渠還田,寒的暖的、生的熟的,都要過火墩這一道——葛家守的,是給天下人熱飯的灶。」
葛老爺子老淚縱橫,領著滿門老小,朝著火墩磕了三個頭。
儀畢,陳洛在谷口找到了裴松聲。
老卒沒去看熱鬧。他站在谷口那間老酒肆前——早換了主人,門臉也翻新了——就那麼站著,手裡掂著那隻葫蘆。
「師父。」
「就是這兒。」裴松聲下巴朝酒肆一抬,「當年老頭子在這兒喝酒,看見個背弓的小子,站在丹霞谷的火氣裡,眼睛亮得扎人。」他把葫蘆拋給陳洛,「裝滿了再來見我——記得不?」
「記得。」陳洛接住葫蘆,「這一趟裝的,比酒滿。」
「嗯。」老卒望著谷心那根赤金的光柱,看了很久,忽然說,「老頭子這輩子,燒過營,斷過後,收過屍,記過帳——臨老臨老,趕上了給天補鍋。」
他咧嘴一笑,皺紋裡全是光。
「值了。走,下一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