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三，三島。
望汐崖下，月潮灘上，聽氏滿門，白髮如雪。守鐘聽氏三千年不出三島，滿門修的都是一雙耳朵——聽潮，聽風，聽鐘，聽人心。當年陳洛為求月華砂上島，聽潮翁出題考校，一老一少在這片灘上，聽過同一場大汛。
如今，老人還鄉了。
「都讓開。」翁老拄杖下船，一輩子沒這麼硬氣過，「今日這墩，老朽自己點。」
月潮墩，就在望汐崖下的海底——霧礁靜海之下，那座沉了三千年的山形巨構。潮底之聲的源頭，聽氏滿門守了三千年、聽了三千年，卻沒有一代人說得清它是什麼的地方。
點墩前，翁老把滿門聽氏聚在灘上，講了兩件事。
第一件，四十年前。「老朽四十歲上，在這片灘聽出潮底有聲，一潮一響，守時不誤。族老說老朽耳鳴，罰老朽去守外礁。」老人平靜地說，滿灘的聽氏族人一片默然——這樁公案，族裡人人知道，「老朽不服，守著那口『耳鳴』守了四十年。守到雲棲宗來了個小子，也聽見了。」
第二件，天上。「上月，那小子從天上回來，告訴老朽——潮底之聲，是渠聲。是天上守裂的老前輩，一萬年，一息一息，燒自己燒出來的節奏。」老人的聲音抖了，卻愈發洪亮，「聽氏滿門聽著——我們這一脈，三千年守在這片海上，守的不是鐘，不是潮——」
「我們是天上那條渠，設在人間的聽哨！那口鐘每響一聲，是天上那位前輩在報：我還在，渠還在，你們的田，還有人看著！」
「三千年，我們聽著他。今日起——該讓他，也聽聽我們了。」
點墩之時，儀軌三樣，聽氏出的「名字」最是驚人——滿門族人並不念譜，而是各執一件家傳的「聽器」：貝哨、石磬、竹筒、銅鈴，老者持先祖遺物，稚童捧滿月時的認親鈴。名，以聲代念。
七百件聽器，和著陳洛的更拍，同聲齊鳴。
海底，轟然應答。
沉了三千年的山形巨構，自海底亮起。月白色的光透出海面，整片靜海如一盞從水底點亮的燈。光柱破浪而出，直貫天穹——與別處的墩不同，這根光柱是「響」的：光裡有聲，一潮一息，如鐘如更，海天之間，嗡嗡不絕。
翁老立在灘頭，仰著頭，聽著那根會唱的光柱，聽了很久很久。
「翁老。」陳洛輕聲道，「四十年了。您聽清了。」
「聽清了。」老人點頭，眼淚順著皺紋淌進白鬚裡，臉上卻是大暢，「不是耳鳴。」
他轉過身，朝著滿灘的族人，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，像吼了一輩子的潮：
「聽氏——記哨！自今夜起，三班輪值，一班四時辰——天上的更，一聲都不許漏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