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夢澤的冬天，霧比水多。
雲海浮嶼靜靜地懸在霧心，鯨歌隱隱。陳洛駕遁光落上嶼頭時，先怔了怔——嶼上比他當年來時，熱鬧了十倍。
散修盟的人，來了三百多。
雲夢澤的散修，天下最散的一群人——沒有宗門，沒有祖訓，沒有三千年的守脈家譜。當年幽冥道在嶼心潭底釘陰釘、抽靈機，是這群散修跟著陳洛下潭拔的釘。雲棲檄文一到，散修盟的回書寫得最糙，也最實在：「俺們沒有墩。俺們出力氣。」
力氣真出了。
浮嶼本名渡雲臺，乘雲一脈守之三千載——可乘雲一脈早在百年前就凋零了，只餘一位守嶼的啞老人和一冊《乘雲札記》。墩要歸位，嶼心潭底當年被陰釘傷過的地脈得先清乾淨。散修盟的漢子們輪班下潭，整整清了五日——潭底的淤積、殘存的陰煞、釘痕裡的死氣，一寸一寸，挖的挖，濾的濾，最後拿各自的法力，像洗傷口一樣，把那道釘痕沖洗了九遍。
「陳守圖。」盟裡領頭的獨臂漢子搓著手，有點不好意思，「俺們不懂什麼儀軌。名字——俺們這些人，爹娘給的名，好多自己都忘了。香火——散修沒有祠堂。你看這墩，俺們還點得成不？」
陳洛望著這三百多個風霜滿面的散修，笑了。
「點得成。」他說，「名字忘了的，今日起一個。香火沒有祠堂的，心裡有一炷就算。這座墩三千年前守它的乘雲前輩留過一句話——」
他請出那冊《乘雲札記》，翻到卷首，念給眾人聽：
「雲上有途，途斷於劫。守臺者，不拘何人，不問來處——雲聚即是雲。」
「不拘何人，不問來處。」陳洛環視眾人，「列位，這座墩，等的就是你們。」
點墩之日，儀軌三樣，樣樣都是新的。
香火——三百散修，一人一盞自製的霧燈，環嶼一周。名字——啞老人執札記在前，陳洛念乘雲一脈舊譜；念畢，獨臂漢子帶頭，三百散修一人報一個名字，忘了本名的，當場起——「雲十三」「雲鐵手」「雲阿婆」……報一個，陳洛記一個，當場錄成新譜，譜名《雲聚》。
更拍起，三更落。
嶼心潭底轟然大亮。當年被陰釘所傷的地脈節點，光自釘痕處漲起——傷疤成了光最亮的地方。渡雲臺整座浮嶼緩緩上浮了三尺，嶼底垂下萬千光絲沒入澤中，嶼頂一根雲白色的光柱直上天穹。鯨歌自澤心四起，與光柱裡的嗡鳴相和。
「渡雲臺，歸位。」陳洛朗聲道，「新譜《雲聚》，三百零七人，即日起皆是守臺人——雲聚即是雲！」
三百多條粗嗓子轟然應諾，震得滿澤的霧都盪開了。
當夜嶼上大酺。陳洛被灌了個半醉，躺在嶼頭看那根光柱。算上今夜，人間的光柱，已有六根。
圖上那張兜著人間的網，一根一根，立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