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五,天未明,觀後長階。
送行的只有三個。人多了,陳洛不讓——上半程的路口不是道別的地方,是上工的門。
裴松聲把他腰間的葫蘆解下來,就著自己帶的酒囊,慢慢斟。斟到平口了還斟,斟到表面鼓起一層將溢未溢的酒膜,才小心翼翼地塞上塞子,掛回他腰上。
「滿的。」老卒說,「晃不得,灑不得。走穩點。」
這是老人的心意,也是老人的囑咐——走穩點。陳洛鄭重點頭:「走穩。」
清衡上前一步。老道沒有說道統的大話,只是舉起拂塵,替他撣了撣兩肩的塵土,又撣了撣後背——像廟裡的老知客,送一個要遠行的香客。
「一路淨行。」老道說,「貧道在名錄殿,替你看著萬年的名字。你只管往前——身後的帳,有人記。」
最後是小九。
小東西這幾日安靜得反常。此刻牠走上前來,前蹄一屈,把額頭輕輕抵在陳洛懷中玉璧的位置上——抵了很久,很久。雲紋一漲一收,把牠想說而說不出的話,全都貼著那塊玉,度了過去。
「守好觀。」陳洛蹲下來,額頭抵著牠的額頭,「等我回來,帶你去看春耕——橋上看得見的,我打聽過了,雲海破洞的時候,往下看,人間的田,一畦一畦,綠的。」
小九輕輕「嗯」了一聲——牠不會說話,可那一聲鼻音,任誰都聽得懂。
陳洛站起身,不再回頭,踏上了長階。
上半程的路,果然是另一個世界。
中天觀以下,如今燈火長明,驛驛有班;中天觀以上,三千年的荒涼原封未動——燈滅著,墩沉著,斷段連著斷段,洩勢近裂愈烈,橋身的漏紋密如蛛網,淌著的流光刺得人眼疼。這一段沒有隊伍分擔,沒有驛可歇,沒有小九引路。一個人,就是全班:點燈的是他,喚墩的是他,記名的是他,敲更的也是他。
第一日,他點了四十七盞燈,喚醒了三座墩,在一處無名的塌段前把更敲了九遍才把沉墩喊應。入夜,他靠著新點亮的燈座,就著星光吃乾糧——身後,他一日走過的橋段燈火蜿蜒;身前,黑暗深處,網心那點昏黃,比在中天觀時大了一分,也弱了一分。
他取出更簿記帳:「三月初五。晴。行七十里,燈四十七,墩三。上半程,開張。」
寫完,他朝著那點昏黃的方向舉了舉葫蘆——沒喝。滿的,晃不得。
「老前輩,」他說,「換班的進了上半程了。您那盞燈,給我省著點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