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四,前隊抵中天觀。
山門石坊的燈,百丈外就次第亮起——這一回,迎的是一整支隊伍。五十人過石坊時,不約而同放輕了腳步;進了觀門,甬道兩側的燈一路燃過去,滿觀通明。
清衡進了名錄殿,就再沒能站直。
老道在滿殿萬年的玉卷之間,一步一拜。拜到玉虛一脈祖師名字所在的那一卷前,他伏地長拜,久久不起。二弟子要扶,被他擺手止了——「讓貧道拜完。這一拜,替一千三百年裡,每一個對著飛升臺磕頭、卻不知道祖師去了哪裡的玉虛弟子。」
裴松聲哪兒都沒去。他徑直到了正殿,把懷裡一路護著的那件粗布棉衣取出來,撣淨,疊齊,端端正正,供在聲鐘之下。
「老前輩。」老卒對著鐘拱手,嗓門洪亮,「柳泉村一位老姐姐給您絮的棉衣。她說您守了一萬年,衣裳該破了。」
「她還說,不用回禮——開春的雨落下來,就是回禮。」
滿觀的人聲,此刻正鼎沸。弟子們搬運物料的號子,藥車卸貨的吆喝,二弟子們抄錄壁畫的討論,小九帶著幾個年輕弟子滿院子跑的蹄鈴——三千年空寂的觀宇,一夕之間,煙火喧騰。
就在這一片鼎沸裡,聲鐘的光暈,輕輕漾了。
鐘裡傳出的第一個聲音,不是話。是一聲極輕的、萬年風霜都壓不住的——笑。
「觀裡……」渡真子的聲音緩緩響起,比上回陳洛聽見時弱了許多,卻透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暖,「多少年,沒這麼吵過了。」
「好。好啊。」
滿觀的人聲霎時靜了。五十人不約而同,朝著正殿的方向躬身。老人像是把這一片安靜也聽進去了,又笑了一聲:「吵你們的。老朽愛聽。」
當夜,正殿軍議。
陳洛把部署一條一條定下:清衡與二弟子留守中天觀,掌名錄殿——歲潮之夜,滿觀諸燈即是中段渠力的樞紐;雲棲精銳分守觀前觀後兩段渠身,裴松聲坐鎮觀門;後隊姜負山、顧青蘆抵達後,行墩補中段最弱的兩處、藥車在觀中設醫帳;小九領「傳訊」的差——牠的蹄鈴,滿橋都聽得見。
「我明日獨行。」陳洛最後說,「中天觀以上,非化神門檻不可行——這一段,誰也馱不動誰。」
沒有人反對。該爭的,青要山上早爭完了;該教的,老人五夜傾囊都教了;該送的,人間一路都送了。
散議後,陳洛獨自立在觀後,望著上行的長階。
白階入星穹,燈鏈沒入深空。三候之期懸在頭頂,網心的燈懸在盡頭。他把玉璧貼胸放好,把棉衣打進行囊,把葫蘆掂了掂——滿的。
身後,滿觀燈火,人聲隱隱。
身前,星海無聲。
最後一段路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