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段的開頭,毫無徵兆。
陳洛只是忽然想不起,第三驛留言壁上,那個埋酒的人叫什麼。王什麼。姓王,三班,守驛十九年——名字就在嘴邊,卻像隔著一層霧,撈不著。
他當時沒在意,趕路的人,偶爾忘事。可再走十里,霧厚了。戈月營的名冊——他從七百個名字裡隨口抽背,背到第三十幾個,斷了。再背,斷得更早。他心頭一凜,急急去想雲驛那位守驛老人——姓陸。陸什麼?掌裡護著半盞燈的、替諸君看驛的、他親手葬的那位——
陸,什麼?
陳洛站住了,遍體生寒。
圖上這一段的標字,他明白了。忘。高天抽濁,抽不動他這一身濁根,到了這最後一段,天換了個抽法——
抽「記」。
名字,一個一個,變淡。他一路拿來當錨的東西——那些他記了一路、念了一路、寫了一路的名字——被這片天,一縷一縷,往外抽。抽走名字,錨就散;錨散了,人就輕;輕了,就請得動了。
「好狠的關。」他咬著牙笑了一聲,「也好,衝著我的命門來的。」
他取出守觀更簿。
還好。還好他這一路,不是拿腦子記的——是拿筆記的。一頁一頁,戈月營七百名,斷後壁一十七名,留言壁一壁的話,雲驛更簿的抄錄——白紙黑字,墨跡結結實實。天抽得走腦子裡的霧,抽不走紙上的字。
「記不住——」他把更簿捧在胸前,邁步,「就讀。」
他讀著名字爬坡。一頁一頁,出聲地讀——「王石,三班,守此驛十九年」「陸恆,雲驛守驛人,劫至不去」「戈月營,統領顧雲舟」……讀過的名字,在心裡亮一陣,又淡下去;淡下去,翻回那一頁,再讀。像提著一桶水澆一片旱田,澆一瓢,乾一片,再澆一瓢。
愈往上,霧愈凶。讀過即忘,忘了再讀。後來,他發現自己開始認不得某些字了——先是生僻的,再是尋常的。他讀得愈來愈慢,愈來愈多的字在紙上變成陌生的圖形。
最後,他站在坡道的最高處,捧著更簿,一個字也認不得了。
紙上是誰?他是誰?他要去哪兒?
霧裡的人形站在原地,搖搖欲墜。高天靜靜地「請」著,溫柔得沒有一絲惡意——放下吧,放下就輕了,輕了就上來了——
人形的手指,動了動。
指腹上有一道舊繭——杖磨的。掌心裡有一種溫——葫蘆貼著胯骨焐的。胸口有一塊布,針腳密密的,指尖一遍一遍描過那兩個繡出來的字,描過千百遍,字認不得了,針腳認得。還有懷裡那塊玉——暖的。像誰的手。像很久很久以前,一雙發著抖的手,把它繫上來時的溫度。
腦子忘了。身體沒忘。
手指還記得回家的路。
人形把那本認不得的簿子,死死抱進懷裡,抱著那塊暖玉,一步,一步,朝著前面走。不知道自己是誰,不知道要去哪,只知道一件事,刻在骨頭上的一件事——
懷裡的東西,要送到。
一步。一步。一步。
——出段的剎那,記憶如潮回灌。名字、面孔、聲音、一生,轟然歸位。陳洛跪倒在段口,抱著更簿,嚎啕大哭了一場。
哭完,他站起來,擦乾臉,翻開更簿,把每一個名字,從頭到尾,大聲讀了一遍。
一個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