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青蘆是踏著三月初八的星光進中天觀的。
後隊比前隊多走了四日——藥車重，物料沉，姜負山還沿途在渠身最弱的兩處各「站」了半日：行墩鎮脈，大漢往橋段中央雙足一釘，金身沉勁灌入橋身，原本流光渙散的漏紋段，肉眼可見地穩了下來。守段的雲棲弟子們給這門新差事起了個名，叫「姜樁」。
進了觀，各就各位。
醫帳立在中庭東側。顧青蘆頭一件事是給裴松聲診脈——老卒那三成金丹，一路登高，居然養穩了；她又去看清衡，老道七十多歲的人，金丹被橋托了一路，氣色竟比在山下還好。「橋馱人，馱得比藥仔細。」她在醫案上寫下這一筆時，自己都笑了。
姜負山巡完渠身回來，一屁股坐在醫帳外的臺階上啃乾糧，甕聲甕氣地感慨：「顧丫頭，你說俺這輩子，打小力氣大，就會個扛。扛柴，扛獵物，扛傷兵，扛旗。如今扛到天上來了，扛的是橋。」他咧開嘴，「俺娘要是還在，說出去多體面。」
「體面。」顧青蘆遞給他一貼舒筋的藥膏，「天底下頭一號的體面。」
入夜，她去名錄殿送安神湯，在殿深處找到了白汐。
姑娘立在一座玉卷前，背上的觀瀾取了下來，雙手捧著，齊眉。顧青蘆走近了，看見那卷名錄上的一行字：
「顧雲舟。戈月，統領。劫後三十年，殉於磧口。」
名錄自書，不假人手。三十年前那場斷後，天上的帳，原來一筆一筆，都記著。
「師姐。」白汐輕聲說，眼睛亮亮的，「劍的舊主人，名字在這裡。我想讓觀瀾……見一見。」
「該的。」顧青蘆站到她身邊。
兩人靜靜立了一會兒。白汐把觀瀾捧得更高了些，像捧著一個遲到了三十年的軍禮。
出殿時，正逢滿觀的燈次第一漾——亥時了，人間在演煉。
兩人走到觀前平臺。雲海在腳下鋪開，海面之下，隱隱透著光：七根主柱，三十九座支墩，還有數不清的小光點，正按著章程的號令，一列一列地明滅、輪轉、換防。從天上望下去，人間像一座燈火的大營，夜夜操演，井然有序。
「嚴掌教的章程。」清衡不知何時也到了平臺上，白汐的師門長輩似的替她攏了攏斗篷，「演到歲潮那夜，就不是章程了——是本能。」
顧青蘆望著腳下的人間，又回頭望瞭望上行長階的方向。黑暗深處，什麼也看不見。那個人此刻走到了哪一段，過了哪一關，沒有人知道。
小九踱過來，挨著她的腿臥下，燈黃的眼睛也望著上行的黑暗。
「都到位了。」顧青蘆輕聲說，像說給那個聽不見的人，「天上人間，各就各位——就等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