力,是一程一程遞上來的。
陳洛在石臺上敲著更,「看」得清清楚楚——玉璧全幅懸在身前,整條渠的圖景在圖上活著:
最底下,是萬家香火。億萬點微弱的暖光,自人間的村落城鎮升起,各自匯入最近的墩——那些光太小了,小得像螢火,可它們多。多到匯進墩裡的時候,每一座墩的光柱都在漲。
萬墩匯入七柱。七根貫天的光柱,此刻粗了一倍不止,光色沉實如熔金,順著天地間的接口,把力灌進渠身。
渠身滿橋燈火全開。他一路點過的每一盞燈、喚醒的每一座墩、續上的每一段橋,此刻連成一條燃燒的長線——燈不再是照路的燈了,燈是渠的脈,力在脈裡奔湧,自雲海直上星空。
橋腰,中天觀,樞紐全開。
圖上,觀宇的位置亮如白晝。他看不見人,可他知道那裡每一個人在做什麼——清衡在名錄殿,領著滿觀弟子誦名,萬年名錄上每一個名字被念到,網上就有一道線應聲一穩;姜負山在渠身最弱的兩處輪流坐鎮,金身雙樁,力洪過橋時他就是額外的墩;顧青蘆的醫帳燈火通明;裴松聲拄槍立在觀門,紋絲不動;小九的蹄鈴聲滿橋地跑——牠是活的傳訊符,哪一段的力滯了,牠一路鈴響地衝過去,橋身應鈴自調。
力過中天觀,上光索。
那根細細的弦,此刻亮得像一道升上天穹的閃電,卻穩——萬里的遞力行到這最後一程,被沿途每一座墩、每一盞燈、每一雙手,勻過了,順過了,馴過了。狂猛的洪流,遞到這裡,成了沉沉實實的一股勁。
寅時三刻,那股勁,抵達網前。
陳洛正落下第四百更。更聲未歇,他忽然覺得腳下的石臺一暖——那股自萬里人間遞上來的力,順著石臺,順著他的腳,順著他掄槌的手臂,湧了上來,湧進他的更聲裡。
這一更落下去,聲音變了。
不再是他一個人的更。這一更裡有嚴律的總槌,有翁老的沉鐘,有滿東洲的香火,有孩子們的歌,有萬墩,有七柱,有整條燃燒的渠——一更之中,萬籟同拍。
網,轟然應更。
萬年的舊網自邊緣向中心,一道線接一道線地亮起來,繃到極限的經緯被那股沉實的力從下面穩穩托住,嘶鳴止歇。網心的金光裡,渡真子的聲音顫了——萬年的老門房,聲音顫了:
「到了……」
「後生,你看——人間的手,到了。」
陳洛仰起頭。狂暴的大張還在頭頂嘶吼,可那張萬年的舊蓑衣,此刻被一隻自萬里之下伸上來的、由億萬點螢火攢成的手,穩穩地,托住了。
「到了。」他握緊更槌,熱淚滾燙,「一個不少,都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