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張最烈的一漲,在卯時前來了。
那道暗縫深處,傳來一種前所未有的「深」——像巨口吸到了底,還要再吸最後一口。星海整個地向縫傾過去,人間遞上的力網嗡嗡狂震,網面繃出萬千道銳響——
然後,陳洛聽見了那個聲音。
錚。
很輕。輕得在滿天地的轟鳴裡幾乎聽不見。可他的心臟,在那一瞬停了半拍——
網心薄處,一根線,斷了。
萬年的經線,繃斷的線頭蜷曲著彈開,斷口的光急速灰敗。斷處周圍的網眼失了依託,唰地鬆開——一個孩童拳頭大的破口,在網心的薄處,撕開了。
破口的那一側,是「沒有」。
靈機的洪流瘋了一樣湧向那個小小的口子。破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擴——拳頭大,臉盆大,磨盤大——網眼一圈一圈地鬆脫,斷線的銳響連成一串——
「老前輩——!」
陳洛的更槌掄到一半。他看見那團燒了一萬年的昏黃的光,自網心拔了起來。
渡真子沒有喊,沒有咒,沒有任何萬年修為該有的驚天動地。老人就是把自己——連著那件棉衣——整個地,拍在了破口上。
像一個守堤的老人,在決口的剎那,把自己填了進去。
燈光轟然漲到極盛。萬年攢下的最後一點油,在這一瞬燒出了太陽一樣的亮。破口的擴勢,被那團光死死攏住——斷線在光裡被強行續起,鬆脫的網眼被一隻枯瘦的手一眼一眼摁回去。老人的輪廓在光裡飛快地淡下去,淡下去——
「後生。」
那個聲音穿過轟鳴,落在陳洛的識海裡,平穩得像萬年裡的每一個更夜。
「莫慌。聽老朽說。」
「破口我攏住了。攏得住一炷香。」
「一炷香裡,你要做完一件事——化神。」
「不必怕,不必備,不必挑時辰。」老人的聲音裡竟帶著笑,「萬年前老朽看了一百一十九個人走這一步。走得最穩的,都不是準備最足的——是身後線最多的。」
「你的線,此刻正從萬里之下遞上來。滿人間都拴在你身上。」
「後生,聽更。」
燈光燒得愈發地亮,老人的聲音愈發地輕,輕成了萬年門房交班前,最後的一聲吆喝:
「——換班!」
陳洛把更槌插回腰間,閉眼。
再睜眼時,眼裡沒有慌了。
他在石臺上盤膝坐下,五心朝天,玉璧懸胸,葫蘆、旗布、更簿,一一貼身安放。丹田深處,元嬰圓滿的嬰相緩緩睜開眼——那道推了一年推不開的門檻,此刻就在眼前,門後是狂暴的星海、撕裂的破口、燃燒的老人。
「來了。」他對自己說,對元嬰說,對萬里之下的人間說。
元神,出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