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渡的第二日，網開始「回暖」。
靈潮歸渠，途經網下，那股浩瀚的暖流日夜不歇地自網面拂過。陳洛懸在網心守著，親眼看著萬年的舊網，一寸一寸地變樣：灰白的舊線，一分一分地潤回來，泛起玉一樣的光澤；乾脆的經緯轉了韌性；連最老的那些補丁，都被暖流浸得服帖了。
一百一十九道線，變化最深。
那些沉睡的道體，在暖流裡一道一道地舒展開。萬年來，他們是繃著睡的——道體抽成的線，時時受力，刻刻緊張，睡也睡在崗位上，和守裂驛那把藤椅一個道理。如今新網厚實，人間的力自渠中源源接濟，網面的重擔自他們身上，卸下去了大半。
線，鬆了。
不是醒——陳洛起初也盼過，盼這場暖流能把前輩們喚回來。渡真子搖了頭：「織進去的道，回不成人身了，這是萬年前就兩訖的帳。莫替他們遺憾。」老人說，「你聽——」
陳洛凝神去聽。網底的線上，那些緩慢安詳的光紋起伏，比從前，深了，勻了，沉了。
「繃著睡和鬆著睡，是兩種睡法。」老人說，「他們萬年來，頭一回，睡沉了。」
老三那道粗壯的線，光紋起伏得像酣聲。嚴家兄弟絞著的那一股，鬆鬆地舒展開來，倒真像吵累了睡熟的兩兄弟。阿磯線梢那一小圈貓形的光，往線身裡蜷得更緊了些，毛茸茸的光暈微微起伏——貓睡在主人懷裡的樣子。
而網心之上，那盞透明的殘燈——沒有熄。
按萬年的舊帳，這盞燈該在歲潮裡燒盡的。老人自己算的：「明年開春，我這盞燈，陪不了它了。」可如今歲潮過了，破口補了，網心厚了——新燈接了位，殘燈卸了擔，那最後一縷透明的光，安安穩穩地懸在棉衣底下，竟比大張前，還凝實了一分。
「老前輩。」陳洛忽然開口，聲音發著抖，「您發現了嗎。」
「嗯？」
「一炷香早燒完了。您還在。」
透明的光靜了靜。老人像是這才想起來去「看」自己——看了半晌，那雙眼睛的位置，緩緩地彎了起來。
「……喲。」萬年的守裂人，輕輕地說了一個字。
「賭贏了。」陳洛的眼淚掉下來，砸在網上，又被網線接住，勻進暖流裡，「老前輩，賭贏了——您不用燒盡了。」
「不是熄。是下值。」
「兩頭都押上的那一注——兩頭，都贏了。」
殘燈在棉衣底下，久久地明滅。萬年了，這個老人替天下人打算過一切：渠，網，燈，更，換班的後路，弟兄們的名字——唯獨沒替自己打算過「燒不盡」這一種結局。
「下值。」他把這兩個字，在萬年的口齒間，慢慢地磨了一遍，像嚐一口沒喝過的酒。
「好字。」
「後生——」老人說，「扶老朽起來。萬年沒動過地方了——」
「陪老朽，走一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