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填不出來的那一欄

那個動靜沒有再出現。

林雨桐等了大概兩分鐘，隧道深處什麼都沒有——只有遠遠的一種不是聲音的東西，像是空氣的質感改變了，像是有什麼待過、但已經悄悄離開的感覺。

她轉回來。

「顧北辰，」她說，「我可以問怎麼回去了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

「那怎麼回去？」

他沉默了一下，是在考慮從哪裡說起的那種停頓，不是不想說。

「影子線的旅客，」他說，「通常有兩種結果。一種是自己找到出口，一種是等系統判斷時間到了，把你送回去。」

「那我要等多久？」

「等你想起你遺失的東西。」

林雨桐把視線轉向那張壓在窗台上的登記表。她在「姓名」欄寫了名字，「遺失項目」那一欄是空的。

「所以，」她說，「影子線把我留在這裡，是因為我的東西還沒拿回去。」

「系統是這樣判斷的。」

「那你有辦法告訴我，那個東西是什麼嗎？」

「沒有。登記表的資料只有你填的那些，你空著，我這裡就是空白。」顧北辰停了一下，「系統知道，但系統不說話。」

「……這個系統很難用。」

「大部分旅客這樣說，」他說，「通常最後還是找到了。」

林雨桐把手放進口袋，摸到那張折好的紙。六個月後的她寫得很清楚：你現在不記得的那件事，記得了之後，先去問小墨。

問題是她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忘記了什麼。

她蹲下來。

小墨縮在她的球鞋旁邊，捲成一個不太完整的球。她把手放到地板上，手掌朝上，像對真實的貓做的那樣。

「我聽說你認識我，」她輕聲說，「比我以為的久。」

小墨沒動。

「那你是什麼時候認識我的？」

這次它動了。從球狀緩緩攤開，變成一個不規則的橢圓，然後慢慢往她的掌心方向移過來。觸感還是冰的，但這次不太一樣——不是陌生的冰，是某種很舊的熟悉感混在裡面，像是翻出了壓在箱底很久的舊衣服。

林雨桐屏住呼吸，沒有縮手。

小墨在她掌心停了兩秒。

然後它收回去了，但在離開之前，在她手心留下了一個痕跡——非常淡，幾乎要看不見，像用了幾乎沒有墨水的筆在皮膚上輕輕劃過。

不是字，不是符號。

是一條線，彎的，帶著幾個奇怪的節點。

像路線圖上的某一段，或者捷運路線圖上你不認識的那一條線。

她把手心靠近燈光，仔細看，痕跡已經開始消退，像水漬蒸發那樣從邊緣往中間收。她連忙用另一隻手的指甲沿著線的走向描了一遍，記在腦子裡。

然後她把手心轉向玻璃窗的方向。

「顧北辰，你看得出來這是哪裡嗎？」

他看著她的掌心，什麼都沒說。

沉默了有一會兒。

林雨桐發現他的表情變了——不是難讀那種變，是他第一次讓她感覺他在認真想事情，而不是從什麼標準答案的列表裡調出回覆。

「我需要查一下，」他最後說。

他說「需要查」，不是直接回答，這是她今晚第一次聽到他說這句話。

「查什麼？」

「記錄，」他說，「影子線有些路段很久沒有在時刻表上出現了。」他轉身往小房間的方向走，在進去之前停了一下，「你先待著，不要去月台深處。」

林雨桐低下頭，看了一眼已經完全消失的掌心痕跡。

小墨蜷在她腳邊，尾巴一樣的觸角動了動，朝著顧北辰進去的方向指了一下，又收了回來，像是在說：你等著，這次有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