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：不在記錄上的那一段

等一個人的時候，時間會變長。

在影子線等一個人的時候，時間會變得更長——或者更短，林雨桐分不出來。這裡沒有時鐘，手機只能告訴她它依然沒有訊號，而月台的燈光永遠是那種偏暖的、不隨時間改變的黃。

她坐在長椅上，把那張登記表攤在膝蓋上。

姓名：林雨桐。遺失項目：空白。

她盯著那個空白看，像在讀一份被消除了答案的考卷。明明是自己的表格，卻覺得少了什麼——不只是那一欄沒填，而是一種更深的、像在房間裡少了一件家具但你說不出是哪一件的感覺。

然後她注意到了。

空白欄的角落，有一道極淡極淡的痕跡。

不是墨水，不是鉛筆。更像是有人曾經把手指放在紙上，想要寫，但最後什麼都沒留下——只留下了「曾經想寫」這個動作本身的殘影。那個痕跡非常淺，如果不是剛好有光線斜斜打在紙面上，她根本不會發現。

「欸，」她對腳邊的小墨說，「你有看到嗎？」

小墨縮在椅腳旁，像一灘安靜的水漬。它動了一下，往登記表的方向伸出一截觸角，靠近那個痕跡的位置，然後又縮了回去。

縮回去的方式很急。

不是害怕那種急，更像是——不想碰到。

林雨桐把表格收起來，折好放進外套口袋。口袋裡現在有兩樣東西：六個月後的自己寫的信，和一張填不完的表格。她覺得自己像在玩一個只給了教學畫面前三秒就被丟進主線的遊戲。

小房間的門開了。

顧北辰走出來，手上多了一本很舊的東西——不是紙本，比較像布面的冊子，封面被翻到起毛了，邊緣有微微的光，像影子線上的很多東西一樣，自帶一種安靜的不正常。

他走到窗口，把冊子翻開，停在其中一頁。

「找到了，」他說，「小墨在你手上留的那段路線，對應的是影子線的一個舊區段。」

「舊到什麼程度？」

「舊到時刻表上已經沒有它了。影子線的路段不是被拆掉的——它們是被遺忘的。夠久沒有人想起來，路段就會慢慢從紀錄裡消失。」他用手指在那一頁上點了一個位置，「這段連接的站叫迴聲站。」

「迴聲站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為什麼叫迴聲？」

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，而是把冊子稍微轉了個角度，讓她看見那一頁的註記。字跡是手寫的，很小，墨色幾乎淡到跟紙面融在一起。上面寫著：

「本站已於不確定年份停止候客。最後紀錄之旅客未完成登記。」

林雨桐讀了兩遍。

「未完成登記，」她說，「跟我一樣。」

顧北辰把冊子合起來。

「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，」他說。他今晚已經第二次說「不知道」了，對一個習慣從標準答案列表裡找回覆的人來說，兩次已經很多了。

小墨在她腳邊動了。

不是平常那種蹭鞋子的動，是整個身體指向某個方向——月台深處。它的尾巴豎起來，很直，像一根天線在接收什麼。

然後林雨桐聽見了。

不是鈴聲。不是列車。

是一段旋律，非常輕，從隧道最深的地方傳過來，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月台上哼著歌。她抓不住調子，才剛覺得快要聽清楚，那個聲音就散了，像水面上的漣漪碰到岸邊就消失。

「你聽到了嗎？」她問。

顧北辰站在她旁邊，沒有看她，看著隧道的方向。

他點了一下頭。

「迴聲站，」他說，聲音很輕，「通常是安靜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