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:林嘉柔
「通常是安靜的」,代表現在不算通常。
林雨桐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轉了一圈,沒說出來,改問了比較務實的問題:「那旋律有沒有繼續的可能,還是它就這樣消失了?」
顧北辰的視線還停在隧道方向。「不確定。」
「你今天說了很多『不確定』。」
「影子線今晚比較活躍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通常不是這樣。」
林雨桐把嘴角扯了一下,沒繼續追問。她轉身靠著窗台,把那本舊冊子看了一眼——顧北辰一直拿著,還沒放回去,像是他自己也還在消化裡面的什麼。
「迴聲站的最後一個旅客,」她說,「你查到名字了嗎?」
這個問題是隨口問的,腦子的另一部分其實在處理別的事情——六個月後的她,去了影子線的深處,寄了信,知道小墨的事,知道迴聲站。那些碎片一定連著什麼,但現在她還看不出形狀。
顧北辰把冊子翻到那一頁,停了一下。
「有,」他說,「記錄很短。」
「多短?」
「只有名字,和一行備註。」他把冊子轉向她。
林雨桐探頭過去看。
字跡很淡,和冊子裡其他手寫記錄一樣,像是被時間磨過了。她讓眼睛適應了一下那個亮度,把那一行讀清楚:
林嘉柔 候客站轉迴聲站 最後記錄年份:不詳
然後是備註,顧北辰在她開口之前就念了出來:「旅客聲稱曾在影子線以外的路段搭過車,當地站務員無法確認其陳述,建議移交迴聲站後續追蹤,結案狀態不明。」
月台很安靜。
林雨桐站在窗台邊,沒動。
「顧北辰,」她說,聲音比她預期的還要穩,「林嘉柔是我媽媽的名字。」
顧北辰沒說話。
他也沒有表現出驚訝——不是那種因為早就知道所以不驚訝,更像是那種把「驚訝」放在一個很安靜的抽屜裡、等之後再打開的感覺。
「我知道,」他最後說。
林雨桐的視線從冊子移到他的臉上。「你查到記錄的時候就知道了?」
「看到姓氏的時候。」
「然後你還是拿出來讓我看。」
「這是你的事。」
她沒辦法對這個答案生氣,因為他說得沒錯,這確實是她的事,不管她喜不喜歡。她把視線移回冊子。「影子線以外的路段,」她說,「是什麼意思?影子線還有以外?」
「記錄就到這裡了,」顧北辰說,「我沒有更多。」
腳邊有個動靜。
小墨從她的球鞋旁邊緩緩移開了——不是蹭去另一個方向,而是整個身體往後退了幾公分,像是對那本冊子保持距離。它的輪廓比剛才收得更緊,幾乎比平常小了一圈,像一個把自己縮到最小的東西。
林雨桐蹲下來,和小墨的位置等高。
「你認識她嗎?」她輕聲問,「林嘉柔。」
小墨沒動。
但沒動本身也是一種回答——平常它會動,遇到不相關的事它會無視,這次它選擇靜止,靜止得連尾巴都沒晃。
「我媽媽在我國中的時候就不見了,」林雨桐說,像在跟自己說,「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。」
這句話她說得很平,沒有特別的情緒——不是因為不在意,是因為那件事距離現在夠遠,遠到成了背景資訊那種平,就像說「我喜歡吃炒飯」一樣的語氣。
但說完之後,她注意到口袋裡那張登記表有一種重量。
她把表格掏出來展開,對著月台的燈光。
遺失項目那一欄的空白角落,那道她以為是殘影的淡痕,現在能看見更多了——不只是角落,而是往中間延伸了一點點,還沒變成字,但像是字的開頭,像是某個人在確認「對,我確實想說什麼」之後、決定繼續的那一刻。
隧道深處,那段旋律又來了。
這次比上一次清楚一點點。
林雨桐屏住呼吸,抓住它。
那個調子,她不是沒有聽過——在哪裡聽過,她說不出來,但是是那種很舊的熟悉感,像翻出了小時候的舊錄音帶、帶子上標籤已經脫落、但放下去之後第一個音符就記起來那種。
「顧北辰,」她說,「這首歌,我好像聽過。」
他看著她,沒有反駁,也沒有說「通常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