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：六歲還是七歲

那首歌，她聽過。

不是最近，不是捷運上，不是手機播放清單裡——是某種更舊的地方，舊到像一張沒有時間戳記的照片，你知道它存在，但不確定是什麼時候的事了。

林雨桐把手搭在窗台上，讓那段旋律繼續從隧道裡飄過來，試著不去抓它，只是讓它流進來。

強行想起來的東西通常都是假的。

這一點她有經驗——她背書背不起來的時候，越用力逼自己越什麼都記不住，反而是放掉、去洗個手、回來的時候自己就有了。

所以她先做別的事。

她把外套口袋裡的東西都掏出來放到窗台上：折好的信、那張登記表、一個她一直忘了充電的行動電源（現在在影子線大概也充不了）、還有一顆她從某次活動摸獎摸到的橡皮擦，形狀是一隻企鵝，跟這個情況完全不搭配。

小墨從她腳邊移到窗台旁邊，仰著頭看那隻企鵝橡皮擦。

「你也覺得很違和嗎，」林雨桐說，「我也這樣覺得。」

她攤開登記表，靠著窗台的燈光看。

遺失項目那一欄的淡痕又延伸了一點——不是線，不是字，更像是字出現之前的那個狀態，筆還沒落下，但紙已經知道它要來了。她想了一下，把企鵝橡皮擦壓在登記表的邊角，當作鎮紙，讓它在那裡繼續慢慢顯形。

然後她把那首旋律放在腦子的邊緣，不追，只是讓它在。

是浴室，她想。

不對，是浴室的門縫。

六歲還是七歲，她睡不著，從房間走出來，浴室的燈亮著，門縫裡透出一道黃光。有水聲，也有聲音——不是說話聲，是有人在哼歌，那種洗澡洗到忘我的時候會不自覺發出來的哼唱。調子懶洋洋的，沒有歌詞，只是音符隨意地排在一起，像是歌的便條紙版本。

她當時沒有敲門，只是蹲在浴室門口，等那首歌哼完。

後來哼歌的人出來了，看到她蹲在門口，嚇了一跳，然後笑出來，蹲下來問她：「你在這裡幹嘛？」

林雨桐在月台上站著，讓這個記憶在腦子裡穩住，沒有移動它，也沒有急著往下想。

她知道那個人是誰。

「媽媽在影子線裡哼的是這首，」她說，不是問句，「對嗎？」

顧北辰站在她旁邊，沒有立刻回答。月台很安靜，隧道的旋律又淡了一點，像是說完了想說的就退回去了。

「我不知道，」他說，「冊子裡沒有記這個。」

「但你剛才聽到的時候，臉色有變。」

他沉默了一下。「影子線裡有些聲音，通常是旅客留下來的東西，跟本人有關的旅客會聽到，其他人不一定。」

「所以你是說，這首歌可能是她留下來的？」

「可能。」

林雨桐把這個「可能」放在腦子裡轉了一圈。她媽媽在影子線待過，去了迴聲站，記案狀態不明。她現在在候客站，她的登記表空白，她的遺失項目不知道是什麼。

然後她想到另一件事。

「顧北辰，」她說，「旅客的遺失項目，可以是一段記憶嗎？」

他看著她。

「可以，」他說，「通常不常見，但有。」

「有記錄嗎？」

「記錄非常少，登記方式跟一般遺失物不同——記憶類的項目，旅客通常得自己確認，系統才會接受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你現在想起來的，是記憶嗎？」

「不完整，」她說，「我只想起了浴室門縫和那首歌，後來的部分還沒有。」

顧北辰點了頭，把視線移回隧道方向。「那就繼續等，」他說，「強行想起來的不算。」

「我知道，」她說，「我有經驗。」

她低下頭，看那張登記表。

遺失項目那一欄，淡痕已經延伸到欄位中央了。還不是字，但隱約有了輪廓——像霧裡的山，距離還遠，但你已經知道那裡有個形狀。

腳邊，小墨悄悄移到了登記表的正下方，把身體攤開，像是替那張紙墊了一個底，像是在說：放心，我在這裡，不會跑。

林雨桐看了小墨一眼，什麼都沒說。

然後隧道裡來了一陣風。

不是列車的風，不夠急也不夠大，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移動——非常慢，非常遠，往候客站的方向來，像是一個訪客記得路、沿著老路找回來的感覺。

企鵝橡皮擦從登記表的邊角滾了下來。

顧北辰把手伸過去接住了它，停了一下，然後把它放回原位。

他沒說任何話，但她注意到他沒有走回小房間去。

他留在窗口的位置，看著隧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