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：慢來的人

那陣風沒有停。

它繼續從隧道的方向往月台漫過來，不快也不急，像是不趕時間——或者說，更像是它根本沒有時間這個概念。

林雨桐把企鵝橡皮擦握在手心裡，讓它的重量告訴她自己腳還踩在月台上。她看著顧北辰，他的視線沒有移開過隧道方向，但眉頭微微收著，像是在聽什麼，又像是在算什麼。

「你知道那是什麼嗎？」她輕聲問。

「不確定，」他說，「但它移動的方式，跟一般的風不一樣。」

「一般的風怎麼移動？」

「均勻。這個不均勻——停停走走，像是在找路。」

林雨桐把這個說法翻了一圈。「找路的意思是，它知道要去哪裡，但記不太清楚了？」

顧北辰轉頭看她一眼，停了一下。「通常是這樣。」

小墨在登記表的正下方縮著，一直沒動，但它的邊緣開始微微波動，像水面被一顆很小的石頭碰到。不是害怕——林雨桐看得出來。它的波動是往外的，像天線在微調方向，像在配合什麼頻率。

然後那陣風碰到了月台邊緣。

沒有聲音，沒有動靜，但林雨桐突然感覺到，那股移動的東西已經到了，就停在月台和隧道的交界那裡，站著。

她沒有走過去。

某個說不清楚的東西讓她停在原位——不是恐懼，更像是：對方還沒準備好，而她知道這件事，所以等。

顧北辰也沒有走過去。

他把那本舊冊子放到窗台上，騰出了兩隻手，像是在做某種安靜的預備動作。

「會靠過來嗎？」林雨桐問。

「通常，」他說，「如果知道有人在等，它就會。」

林雨桐低下頭，看登記表。

遺失項目那一欄的淡痕，現在不只有輪廓了——它中間那一橫已經出現了，還差下面那個偏旁，但整個形狀她認得出來。

是「某」字的上半部。

她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
腦子裡，那個浴室的記憶又往後走了一格。

媽媽從浴室出來，看到她蹲在門口，嚇了一跳，然後笑出來，蹲下來問：「你在這裡幹嘛？」

小雨桐說：「在聽歌。」

媽媽的表情。

她試著抓住那個表情，但影像在她聚焦的瞬間就退後了，像她每次用力想記住什麼的時候，那個東西就會退一點，不讓她太快。

放掉，她提醒自己。別追。

她把視線移回隧道方向。

月台和隧道的交界，什麼都看不見，但她能感覺到某種重量——像是一個人站在那裡，低著頭，在確認面前是不是她認識的地方，面前的人是不是她認識的臉。

「喂，」林雨桐對著那個方向輕聲說，「我在這裡。」

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
月台還是月台，隧道還是隧道，暖黃的燈沒有閃，候客站的空氣沒有動。

但那個重量，沒有散掉。

它還在那裡，停著，像是用它自己的方式確認她說的話是不是算數。

林雨桐等著。

企鵝橡皮擦在她手心裡被捏出了一點汗。

顧北辰站在她旁邊，也等著。

他沒說「通常要等多久」，也沒說「不一定會回應」。

他只是站著，把兩隻手空著，把時間給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