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：前一個的痕

小墨繼續往前走。

它沒有越過那條看不見的分界線——沿著這邊的水泥，往隧道更深的地方滑。林雨桐和顧北辰跟上。她沒有再回頭看那條線，但她知道它在那裡，知道媽媽在那邊等。這個事實現在像一個放進口袋的東西，重量是真的，但不需要一直拿出來看。

「這邊還有多深？」她問。

「不確定，」顧北辰說，「我沒走過這麼深。」

她看他一眼。他說「沒走過」的語氣跟之前說「我不記得」的語氣不太一樣——更像是他在確認一件他自己也在懷疑的事。

隧道的牆壁變了。

不是顏色變，是質地——剛才那段水泥表面的顆粒是均勻的，新的。這裡的表面摸起來像被什麼東西磨過很多次，偏涼，滑，指尖下的顆粒不均勻，有的地方凹下去，有的地方鼓起來。

嵌在牆裡的小燈變少了。大概五步才一顆，每顆之間是一段暗。光的顏色偏橘，像裝了很久沒換的白熾燈。

「這裡比剛才老，」她說。

「對，」他說，「被走過很多次的地方會這樣。磨。」

走了大概二十步，小墨停了。

它不是停在什麼顯眼的東西前——隧道還是隧道的樣子。但它把身體壓低，尖端指向牆腳。

林雨桐蹲下來。

牆腳貼著地面的位置，有一塊折疊起來的布。灰藍色，質地偏硬，不是現在的布料。她用指尖拉了一下邊角——

是一小塊外套。或者說，是一件外套剩下的一小塊，其他部分像被什麼慢慢吃掉了，只剩領口和半條袖子。

領口上有識別牌的別針痕跡。

她把那塊布攤開，翻過來看。

別針的痕跡還在，但識別牌不見了。她看顧北辰。

他蹲在她旁邊，沒有伸手碰，只看著那塊布。他的表情不是震驚——是那種「原來是在這裡」的樣子。像你找到一把你記得自己弄丟的鑰匙，但想不起來是哪一天弄丟的。

「你認識？」她輕聲問。

他點了一下頭。然後把手伸過去——不是碰，是停在布料上方大概兩公分，像在確認什麼溫度。

掌心的悠遊卡發了光。

暖黃色那種。跟候客站的燈一個色調。

「這塊布，」他說，「跟這張卡是一套的。」

「一套？」

「制服。」

她把那個字轉了幾圈。他現在身上的制服是暗藍色，袖口有一條淺灰邊。這塊布偏灰藍，質地完全不一樣。

「前一個站務員的？」

「通常，」他停頓，「沒有『前一個』。」

她沒說話，等他。

「候客站只有一個站務員，」他說，「我來的時候就是這樣。系統問要不要做別的事，我就做了。沒有交接，沒有人說『你是第幾個』。」

「那這塊布——」

「就是它讓我想起，」他說，很慢，「我當站務員的時候，口袋裡就有這張卡，制服在身上，識別牌有名字。我沒問這些是哪裡來的。但——」

他的手還停在布料上方。

「但看到這個，」他說，「我知道我不是第一個。」

林雨桐把外套的領口翻過來。

別針痕跡下面有一個極淡的墨印——不是名字，是「顧」。這個姓的一半，寫到一半就停了，像寫的人忘了自己打算寫什麼。

她把這個字指給顧北辰看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「不是我寫的，」他最後說，「但——像我寫的。」

又來了。跟隧道牆上那四個字一樣。

小墨靠了過來。

它把邊緣貼上那塊布，大概兩秒，然後退開。身上帶回一圈很淡的光，不是灰的，帶點黃——像一隻貓蹭過另一隻貓之後帶回來的味道。

「它認識這塊布，」林雨桐說。

顧北辰看著小墨。

「它認識前一個。」

她把布小心折好，放回牆腳原來的位置。

沒有帶走。她不確定該不該帶走。

她站起來，膝蓋重新有了重量。顧北辰也站起來，悠遊卡的暖黃光還沒完全熄，一圈很淡的停在卡面邊緣，像不願意馬上離開。

旋律的第二句，沒有來。

但她耳朵裡有了一個新的頻率——不是歌。是一種很低的、像遠處引擎的嗡嗡聲，從前面更深的地方傳來。不規律，但持續。

小墨把尖端指向那個方向。

林雨桐看顧北辰。

「前面那個聲音——」她說。

「我也聽到。」

「不是迴聲站那邊的。」

「不是。」

她把剛才那個半寫的「顧」字，那塊折了一半的外套，還有那一圈從小墨身上帶回來的黃光，放在一起想。

「前一個站務員，」她說，「還在裡面。」

顧北辰沒有說話。

但他的手，握住了悠遊卡。

小墨的灰光在她腳邊穩定地亮著，往前指。

她知道今晚的路還沒走完——媽媽在分界線那邊等，但在到那裡之前，她要先走過另一個人留下的痕跡。一個沒有名字、沒寫完字、制服被吃掉一半的人。

可能是她認識的人。

可能是認識她的人。

她吐了一口氣，跟上小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