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:抽屜裡的那塊
嗡嗡聲慢慢清楚。
不是大聲,是穩定的、低頻的、像老冰箱壓縮機那樣無聊的聲音——存在很久了,還會繼續存在的那種。林雨桐一邊走一邊數步伐,數到第二十七步,小墨停了。
隧道牆壁往右邊歪了一點,出現一個小凹陷。
是一扇門。
半開的。
不是捷運常見的門。是工程人員會用的那種——鐵製的,漆成褪色之後看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的灰綠。沒有把手,只有一個轉扣,卡在半開的位置。
嗡嗡聲從裡面出來。
小墨把邊緣壓低,擠進門縫,又退回來——那是「可以」的意思。
林雨桐看顧北辰。他點了頭。
裡面比她想的小。
兩個電話亭並排的空間,天花板低到她伸手就能碰到。一盞破掉燈罩的小燈掛在牆角,黃得發暗,像用了三十年沒換的燈泡還在堅持。
嗡嗡聲的來源在另一角——
一台機器。形狀像老式的打卡鐘,但更小。上面有一個齒輪,慢,很慢,五秒轉一格。每轉一格,發出那個聲音。
機器旁邊有一疊紙,被齒輪壓著邊。
「這是什麼?」她問。
「通常,」顧北辰在她身後停住,「我會知道這是什麼。」
她回頭看他。
「現在不知道?」
「現在我看著它,知道它的樣子,但叫不出名字。」
他的識別牌還是空白的。他的聲音也薄了一點——不是虛弱,是「我不確定我是誰」的那種薄。
她的胸口動了一下,但沒有追問。
她蹲下來,看那一疊紙。
是登記表。
格式跟候客站的完全一樣。《暫時遺失旅客入站登記表》。但紙泛黃,邊角捲起來,墨水從黑掉到灰。
她翻開最上面那一張。
姓名欄:空白。日期:「不記得」。遺失項目:空白。結案狀態:「候回」。
第二張。第三張。第八張。
全部空白,全部「候回」。
翻到第十二張的時候,出現了不一樣的——姓名欄有一個字,寫了一半。
「顧」的左邊。
她看向顧北辰。
他在她旁邊蹲下,看那張紙,看了很久。
「也是我的字,」他說,「但不是我寫的。」
小墨在她腳邊動了一下。
它把邊緣靠近機器底座——那裡有一個小抽屜。林雨桐把抽屜拉出來。
裡面一樣東西。
一塊識別牌。
跟顧北辰領口上的那塊長得一模一樣,但背面比較髒,磨損得嚴重。正面寫著:
「顧北辰」。
三個字,清楚的,沒有擦掉的痕跡。
顧北辰盯著那塊識別牌。
好,林雨桐想。好。所以事情是這樣的。
「這不是名字,」她說。
「是職位。」他接得很快,像這個想法已經在他腦子裡轉了一陣子了,只是現在終於有理由說出來,「誰穿上這套制服,誰就叫這個名字。」
「所以前一個——」
「也叫顧北辰。」
她把那張寫了一半「顧」字的登記表輕輕翻過去,放回紙堆上面。沒有帶走。
抽屜裡的舊識別牌還在。
她看著它。機器還在轉——齒輪,一格,兩格,嗡嗡聲在那個停頓裡填得密不透風。
「那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麼?」她問。
停頓比之前所有的停頓都長。
「我不知道,」他說,「如果我想得起來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就不是站務員了。」
她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了一次。
他遺失的東西是他自己的名字。想起來就離開這個位置,離開這份工作,離開——候客站。
離開她可能也算在裡面。
她沒把這個結論說出來。小墨輕輕靠上她的鞋面,冰涼,震動頻率慢,像在陪她安靜。
她伸手,把抽屜裡那塊舊識別牌拿出來。
不是要帶走——是想讓它離開那個抽屜。讓那個空位有機會變回空位,不是「等著」的空位。
她把它放進口袋。
顧北辰看著她做這件事,沒有阻止,也沒有幫忙。只是看著。她做完了,他才輕輕說:「謝謝。」
她沒回頭。這兩個字在隧道的燈光裡待了一下,然後散掉了。
機器的嗡嗡聲換了一種頻率。
不明顯,但她聽得出來——像有人伸手把旋鈕輕輕轉了一格。齒輪繼續轉,但節奏變了,間隔從五秒變成四秒半。
小墨轉了個方向,指向門外——不是回頭,是往更深處。
「聲音還沒完,」林雨桐說。
「對,」顧北辰站起來,「前面應該還有。」
「還有一個房間?」
「還有一個抽屜。」
停頓。
「可能是空的,也可能不是。」
林雨桐站起來,手按著口袋裡那塊舊的識別牌。
另一個口袋裡是登記表,「某人」兩個字安靜地躺在那邊。
兩樣東西分開放著,隔著她。
她回頭看那扇半開的門,看那台還在轉的機器,看牆角那盞堅持發光的破燈。
然後跟小墨走出去。
嗡嗡聲在她背後繼續。四秒半一格。她一邊走一邊把這個節奏記在身體裡,不知道為什麼,但有一種感覺——再往前走,她會需要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