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:四秒半
走出那扇半開的門之後。
隧道繼續往前。嵌牆的小燈更稀了,從五步一盞降到十步一盞。林雨桐的步伐自己跟上去了——走到第九步的時候,她意識到她在用四秒半一格的間隔數。
那台機器的頻率現在在她身體裡了。
她沒說出來,但顧北辰的腳步落在她旁邊,間隔對得很準。
小墨走在前面,灰光不是亮,是那種不閃的穩——像路標的穩。
「你有一個習慣,」顧北辰說。
「嗯?」
「把節奏記進去。」
「早班打工。」她說。咖啡機六秒一杯,微波六十五秒剛好不會噴——她身體裡全是這種東西。
「那台機器,」顧北辰停了一秒,「通常是用來被忽略的。你通常不會注意它。」
「但我注意了。」
「嗯。」
這個「嗯」她聽過很多次。是他把一句話吞回去之前的聲音。
第二扇門出現在第十五步。
也是半開,但縫比上一扇窄。轉扣的位置在門框上方——像是要踮腳才搆得到。
嗡嗡聲從裡面傳來。
這次,不是一個聲音。是兩個,疊在一起,節奏對得很準,像兩個齒輪在同一個軸上。四秒半一格。
裡面跟上一個房間長得很像。
但裡面有兩台機器——不是並排,是一前一後,距離兩步。齒輪的節奏一模一樣。
「同步的,」她說。
「對。」
「所以兩台是一起的?」
「不是,」顧北辰看得很仔細,「是各自走各自的,走成一樣。」
她把這句話翻了幾遍。不是誰對著誰走,是兩個獨立的,走到了同一個節奏。
第二台機器旁邊也有抽屜。
小墨滑到第二台機器底座前,指了一下。林雨桐蹲下來,把抽屜拉出來——
空的。
空的,但不是乾淨的空。是有東西被拿走的那種空。底板上有一塊深色的印子,形狀跟她口袋裡那塊識別牌一模一樣。
「有人拿走了,」她說。
顧北辰蹲在她旁邊,沒說話。他看那塊印子看了很久。
「不是我拿的,」他最後說,「但——」
又是那句「像我」。
她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那塊舊識別牌。
這一塊,跟這個抽屜的印子,形狀完全一樣。
她沒有拿錯抽屜——是這兩個抽屜本來就放一樣的牌子。或者說,本來放一模一樣的牌子。
「顧北辰,」她說。
他抬頭。
「有幾個?」
停頓。
他看那台還在轉的機器,看燈,看自己的手。
「我想,」他說,很慢,「超過一個。」
「超過兩個?」
「不確定。」
她把這個「不確定」放進口袋裡,跟那塊識別牌放在一起。
小墨輕輕貼上第二個抽屜的底板大概兩秒,然後退開。身上沒帶回什麼光——這次是乾淨的退。
「它不認識這個,」林雨桐說。
「嗯。」
「它認識的是前面那個房間的。」
「對。」
所以識別牌不是一份,是一系列。小墨認識其中一個,但這個抽屜裡本來放的那個——比小墨認識的那個還要前面。
她站起來。兩台機器的嗡嗡聲繼續。四秒半一格。
她身體裡記著四秒半。
她輕輕用腳後跟在水泥地上敲了一下——用她記住的那個節奏,敲下的瞬間剛好壓在齒輪轉格的那個點上。
兩台機器的齒輪,停了半格。
不是壞了。是被打亂了——短短的,不到一秒。然後又繼續轉,節奏重新回到四秒半。
但嗡嗡聲裡多了一個音。
很低,很短,像一個應答。
顧北辰看著她。
「你剛剛——」
「我知道,」她說,「我也不是故意的,是手腳比腦子快。」
她蹲下來,手掌放在第二台機器的底座,感覺那個新的震動——還在。微微的,像機器在記住她剛剛做的事。
小墨的灰光跳了兩下。
她沒再敲第二下。
她不知道再敲下去會怎樣。她想在知道之前先告訴顧北辰她打算做什麼。這是她給他的習慣,不是職責——但她想這樣做。
「我下次要敲的時候,」她說,「我會先跟你說。」
他看著她,過了幾秒,點了一下頭。
「好,」他說。
這個「好」比她預期的軟。
小墨往門外滑,指向更深處。
她站起來,手按著口袋。
然後——
那塊舊的識別牌,隔著布,輕輕動了一下。
不是她碰的。是它自己動的。
她站住,沒有拿出來看。
機器的嗡嗡聲在她背後繼續。四秒半一格。她記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