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桌底下的陰影,動了一下。
先出來的是一隻爪子,比橘橘的頭還大;接著是一條粗尾巴;最後,一整隻虎從那片小小的陰影裡走了出來,像穿過一扇看不見的門。金黃的毛,黑亮的斑紋,肩膀比石桌還高,一雙眼睛像兩盞小燈籠。
橘橘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怕,是驚喜:「大貓!」
「誰是貓?」那隻虎的聲音低得地板都在麻,「本將軍乃福德祠虎爺,鎮殿五十年。」他繞著橘橘走了一圈,鼻子噴氣,「毛色輕浮,肚腹渾圓,一看就是給人飼甲寵壞的。」
「他叫橘橘,」福伯在旁邊介紹,「輪迴司故障,光沒了,先來咱這裡掛單。」
「掛單,就有掛單的規矩。」虎爺坐下,尾巴啪一聲拍在地上。「三件事,聽好。」
「一,不嚇人。顯形、出聲、碰東西,都要申請。」
「二,不擅自入夢。夢是人心最軟的所在,不是給你散步的。」
「三,不擋別人的光。別的靈要走的時候,再捨不得,也只能講一句:路上小心。」
橘橘聽得很認真,尾巴尖一點一點的。
「聽有無?」
「聽懂了。」橘橘想了想,又補一句,「那個……供品每天都可以吃嗎?」
虎爺沉默了三秒鐘,轉頭看福伯:「這隻,真的要收?」
福伯已經鋪開一張黃紙,毛筆懸在半空:「來,辦手續。姓名?」
「橘橘。」
毛筆在紙上方一頓一頓地等著落筆。細細的、長長的,筆尖還一顫一顫。
橘橘的瞳孔慢慢放大,屁股不受控制地扭了起來。
一隻大爪子從天而降,穩穩按住他的後頸。
「規矩第四條,」虎爺面無表情,「不可以撲文具。」
「剛剛明明只有三條……」
「現在有四條了。」
「種類,貓。毛色,橘。」福伯邊寫邊唸,「歿因?」
「生病。這裡,」橘橘用爪子碰碰自己的腰,「李醫師說,是腎。」
「享年?」
「十二歲。」他把胸口挺起來。以一隻貓來說,這是很體面的數字。
「未了之願?」
橘橘認真地想了很久。
想到阿謙紅紅的眼眶。想到窗台上的咘咘,那個臭臉的弟弟,不知道今晚有沒有人陪他看窗外。想到再也吃不到的罐罐。
想著想著,鼻子有一點酸。他甩甩頭,說:「……先寫『還想吃』好了。別的,我再想想。」
毛筆唰唰地寫。寫完,黃紙自己折成三折,咻一聲燒成一縷煙,往城隍府的方向去了。
大約一炷香的工夫,煙又飄了回來,落在供桌上變回黃紙,末尾多了一方朱紅色的大印:
「准予暫留。籍屬:榕光里福德祠。」
「好了。」福伯把黃紙夾進香火簿裡收好,「從今仔日起,你就是咱廟裡的貓矣。」
虎爺從鼻子裡噴出一口長長的氣,聽起來像認命。
「明日卯時,」他說,「供桌下點名。遲到的,補課。」
〔台語註〕掛單:暫時寄住(原佛寺用語,此處指靈寄籍於廟);飼:養、餵;甲:得、到(表程度:熱甲=熱得很、行甲真緊=走得很快);咱:咱們(含聽者);所在:地方;聽有:聽得懂、聽見;今仔日:今天;矣:了(語尾助詞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