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,天還黑著。橘橘從牆角的空紙箱裡被虎爺拎出來點名——名單上明明只有他一個,虎爺還是煞有介事地唱名、答有、訓話三分鐘。
六點整,廟門口傳來鑰匙聲。
「來了。」福伯放下茶杯,「阿田來了。」
廟公阿田伯,七十幾歲,背有一點駝。開門、上香、掃地、換供水,動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走過幾千遍,閉著眼睛也不會錯。掃到榕樹下,他停一停,跟樹說一句「早」;換供品的時候,跟神像報告今天的菜色:「今天發糕、橘子,還有隔壁陳太太的油飯——她女兒生了小孩,來謝神的。」
茶泡兩杯。一杯自己喝,一杯端端正正,放上供桌。
橘橘蹲在供桌角落,看得入迷。他以前以為廟就是一間房子。現在才知道,是有人把它當一個家在顧。
「呷氣,有呷氣的規矩。」福伯在旁邊開課,「七分就好,留三分。香味留一點在供品裡,人請回去吃,心裡才會想:有拜有保庇。你若吸甲一滴不剩——」
福伯話還沒說完,阿田伯剛好拿起昨天退供的發糕,咬了一口。
咀嚼。停頓。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「奇怪,」他把發糕拿遠端詳,「這發糕怎麼沒滋沒味的,像在嚼海綿……」
橘橘僵在原地。那一滴不剩的氣,正是他昨天吸的。
阿田伯瞇起眼睛,慢慢環顧四周,鼻子抽了抽。看過香爐,看過樑柱,最後目光落到供桌上——落在橘橘身上——又直直穿過他,落在後面的牆上。
「……福德正神在上,」阿田伯朝神像拱手,口氣像在跟老朋友討論,「我們廟裡,是不是來了一隻貓?」
橘橘嚇得從供桌上彈下去。
福伯哈哈大笑:「莫驚。阿田顧廟四十年,眼睛看無,心內有數。」
「四十年?」
「伊十五歲就跟伊老爸來掃廟埕。」福伯喝了一口阿田伯泡的茶,聲音放得很緩,「後來老爸無佇咧,伊就一个人繼續。風颱天嘛來,過年嘛來。這間廟的每一片瓦,攏是伊的老朋友。」
橘橘看著那個駝背的身影在香爐前慢慢直起腰,忽然覺得,「顧」這個字,原來是用幾十年在寫的。
那天傍晚,阿田伯關廟門之前,在牆角放了一個小碟子,擺上半塊新的發糕。
「貓咪啊,」他對著空蕩蕩的廟埕說,「你要是有來,這是你的。別怕,慢慢吃。」
然後他朝神像拱拱手:「那隻小貓,就拜託土地公伯,照顧牠了。」
木門闔上,腳步聲遠了。
橘橘從榕樹後面踱出來,蹲在碟子前,把鼻子湊近那半塊發糕,慢慢地、小心地,只吸了七分。
這一次的氣,跟供桌上的不一樣。
供桌上的心意,是給神明的。這半塊發糕的心意,是給他的。
甜得他鬍鬚都在抖。
〔台語註〕呷:吃;保庇:保佑;甲:得、到(表程度:熱甲=熱得很、行甲真緊=走得很快);莫:別、不要;看無:看不見;伊:他/她/牠;廟埕:廟前廣場;佇:在;咧:在、正在(表進行),接動詞後表持續(留咧=留著);嘛:也;攏:都、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