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，虎爺蹲在廟埕中央分派勤務，口氣像在點兵。
「本將軍巡大路，你巡巷仔內。看到不該看的，回來報；遇到不能惹的，跑。」
「什麼是不能惹的？」
「你遇到就知。」
夜裡的榕光里，跟白天是兩個世界。橘橘小跑步鑽進巷子，鼻子一路忙個不停：收攤滷味鍋底的餘香、曬了一整天慢慢放涼的柏油味、誰家浴室窗口飄出來的香皂味、機車行門口淡淡的機油味。
牆頭上有兩三對眼睛跟著他移動——活貓都看得見他。他客氣地喵了一聲招呼，對方炸毛跑了。只有最高的那截牆上，一隻三花的母貓居高臨下看了他一眼，什麼表情也沒有，把頭轉開。
巷子走到底，橘橘停下腳步。
電線桿下，坐著一隻狗。
老狗，土黃色，一邊耳朵缺了個角，身上罩著一層薄薄的、月光似的光——跟橘橘自己身上那一層，一模一樣。
是同類。
老狗坐得筆直，前腳併攏，尾巴收好，像站哨的兵。他的視線越過橘橘的頭頂，釘在對面二樓的一扇窗上，動也不動。
橘橘順著看過去。窗是黑的，玻璃蒙著灰，陽台鐵窗架上掛著一個塑膠盆，褪色褪到看不出原來是紅的還是橘的。
橘橘瞇起眼睛，多看了那個盆兩眼。
盆的邊緣，有一圈細細碎碎的凹痕。
他認得那種痕跡。咘咘小時候也在水盆上留過一模一樣的——是牙齒的印子，小狗小貓無聊的時候，叼著自己的碗啃出來的。
那是一個狗盆。掛在那裡，褪了色，沒有人收。
「你好，」橘橘客氣地開口，「我是橘橘，新來的，住福德祠——」
「我在等人。」老狗說。
聲音不兇，也不冷，就是很平。平得像這句話已經說過幾千遍。
「別擋著。」
橘橘往旁邊挪了三步，把那扇窗讓出來。老狗沒有再理他。
橘橘蹲下來，陪他一起看那扇窗。鼻子悄悄替他做著判斷：這間屋子沒有人味——不是出遠門那種暫時的沒有，是灰塵落了又落、疊了又疊的那種沒有，舊得都沉了底。窗簾杆上，連窗簾都拆走了。
可是老狗的眼睛亮著。
亮得像那扇窗下一秒就會亮起燈。亮得像等的人下一秒就會推開窗探出頭來，喊一聲：吃飯了。
他們一起坐到夜深。
老狗忽然站起來，橘橘跟著彈起來——但什麼也沒有發生。老狗只是朝那扇窗，端端正正地點了一下頭，像完成什麼儀式。然後轉身，走進電線桿的影子裡，一步、一步，淡掉，不見了。
橘橘在原地又坐了一會兒。
回廟的路上，他一直在想：等誰？等多久了？為什麼是那個位置？
問虎爺嗎？虎爺鎮殿五十年，一定知道些什麼。
但不知道為什麼，他覺得這件事，應該先自己弄清楚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；巷仔內：巷子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