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上午,橘橘正趴在供桌上研究今天的橘子,廟埕外先是傳來一陣狗爪抓地的躁動,然後是里長伯的大嗓門:「旺來!慢慢走!」
一隻柴犬拖著牽繩衝進廟埕,在香爐前緊急煞車,鼻子朝天猛嗅兩下,唰地轉頭,直直瞪住供桌。
瞪住橘橘。
「貓!」旺來整條尾巴搖成螺旋槳,「會發光的貓!你好你好你好!我是旺來!三歲!我最喜歡貓了,可是他們都不跟我玩!」
「橘橘。」橘橘矜持地收攏前腳,「請不要對神明的供桌吠。」
里長伯在後面拚命拉繩,一邊朝神像賠不是: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土地公伯,這隻一看到廟就發瘋……」他把旺來拴在榕樹下,自己進去上香。
橘橘跳下供桌,踱到榕樹下。有活的狗可以問話,機會難得。
「旺來,跟你打聽一隻狗。巷尾電線桿下,每天晚上坐在那的。老的,土黃色,耳朵缺一角。」
螺旋槳,慢了下來。
「……電線桿學長。」旺來壓低聲音,難得正經,「你看到學長了喔。」
「他是誰?」
「不知道。」旺來搖搖頭,「我出生的時候,他就在那了。我阿公還是幼犬的時候,他就在那了。每晚七點半,坐到半夜。下雨也一樣,寒流也一樣。」
「他在等那戶人家?」
「聽說——蝴蝶!」
旺來整個彈射出去,被牽繩拉住,四腳騰空翻了半圈,落地,若無其事地走回來坐好。
「不好意思。你講到哪裡了?」
「那戶人家。」
「喔。聽說,他以前是那間房子的狗。可是那間房子早就沒人了,比我出生更早就沒人了。」旺來的耳朵垂下來一點,「有一次,我問他在等什麼。他看我一眼——就一眼喔——我莫名其妙就想哭,哭到我主人以為我生病,帶我去給李醫師看。」
橘橘沉默了。
「所以後來,大家都不問了。」旺來說,「大家都叫他阿忠學長。遠遠請安,不打擾。」
阿忠。
里長伯拜完出來,解開牽繩:「走,回家了。」旺來被拖著走,頭還一直往回扭:「橘橘!下次跟你玩!你住廟喔?好好喔!廟有雞腿——」
聲音遠了。
橘橘蹲在榕樹下,把線索在心裡排了一遍:一戶比旺來的阿公還早就搬走的人家。一隻每晚七點半準時站哨的狗。一個連狗界都不敢多問的眼神。
要弄清楚這件事,光靠鼻子恐怕不夠。屋子是「人」的事,總得有人幫忙問人。
可是,誰呢?
就在這時,廟埕外傳來一個腳步聲。
不重,不快,鞋跟落地時有一點點拖——
橘橘的耳朵唰地立起來,全身的毛跟著豎了。
這個腳步聲,他聽了十二年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