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謙走進廟埕的時候，橘橘還僵在榕樹下，動不了。
是他的味道。洗衣精的味道、鍵盤和咖啡的味道，還有藏在最裡面、只有貓才聞得出來的、屬於阿謙自己的那個味道。瘦了。下巴冒著鬍渣。眼睛下面掛著兩片淡淡的青。
阿謙在香爐前站定，學著大人的樣子點了香，拜了三拜，動作生疏得像小學生做體操。
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吵到誰。
「土地公你好，我是……住裡面巷子的陳奕謙。」他頓了頓，「我家的貓，橘橘，上禮拜走了。李醫師說，牠最後不痛。……希望是真的。」
我在這裡。
橘橘從榕樹下衝出去，跳上供桌，對著他放聲喵。我在這裡！不痛了！你看，肚子都圓回來了！
阿謙的視線穿過他，落在神像上。
「求你保佑牠，一路好走。」他說，「牠很膽小，打雷會躲床底。那邊如果也會打雷，麻煩……麻煩有人陪牠一下。」
橘橘撲過去，用盡全力去頂他合十的手。
穿過去了。
阿謙輕輕抖了一下，搓了搓手臂，把外套的拉鍊拉高了一點。
「還有一件事，跟你報告。」他吸了一口氣，像下定什麼決心，「公司調我去新加坡，下個月走。咘咘跟我一起。房子……退了。」
「不是不要這個家。」他說得很慢，「是這裡到處都是牠。椅子上、窗台上、鍵盤上。我每天回去，每個地方都要再空一次。」
「我待不住。」
香爐的煙直直往上，一絲都沒有亂。廟裡安靜得只剩下橘橘自己的喵聲，而那個聲音，阿謙聽不見。
說完正事，阿謙從背包裡拿出一樣東西，輕輕放上供桌。
一個罐頭。海洋魚口味。
「這是牠最愛的。」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搓搓鼻子，「不知道那邊收不收得到……麻煩你，幫我轉交。」
橘橘蹲在罐頭旁邊，看看罐頭，看看阿謙，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上完香，阿謙把香插好，退後一步，又合起手掌。
這一次，他的嘴唇動了，聲音低到幾乎只剩氣音，短短的一句話，說給神明聽。
說完，他鞠了一個很深的躬，轉身走了。腳步聲跟來的時候一樣，不重，不快，鞋跟有一點點拖，一路拖出廟埕，拖進巷子，慢慢聽不見了。
橘橘蹲在供桌上，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「福伯，」他問，「他最後那句，說了什麼？」
福伯看著阿謙消失的巷口，慢慢摸著鬍子。
「彼句話，」他說，「是講給時間聽的。時到，你就知。」
那天晚上出門前，橘橘繞回供桌，對著那個海洋魚罐頭，深深聞了一口。
只敢聞一口。剩下的氣，他想留著，慢慢吃。
七點半，他走到巷尾，第一次自己坐到阿忠旁邊，跟他一起看那扇黑掉的窗。
阿忠瞥了他一眼，沒有趕他。
兩隻獸，一扇窗，一整條安靜的巷子。
原來等一個人，是這種滋味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