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雷陣雨說來就來,豆大的雨點把廟埕打得劈啪響。
一個小學生衝進廟簷下,書包頂在頭上,半邊制服還是濕透了。她把書包放下來甩水,順手抹了一把臉,然後——像所有躲雨的人一樣——百無聊賴地張望起這間小廟。
橘橘趴在供桌上看雨。他喜歡雨天,雨把整個榕光里的味道都洗得清清楚楚。
視線碰上的那一刻,誰都沒當一回事。
橘橘等著那雙眼睛像其他人一樣,直直穿過他,去看後面的神像。
沒有。那雙眼睛停在他身上。
他往左挪了兩步。
視線跟著左移。
他往右挪三步。
視線跟著右移。
女孩歪著頭,端詳了他很久,最後認真地開口:
「……你怎麼是半透明的?」
整間廟都震了一下。福伯的茶差點端不穩;供桌底下砰一聲悶響,虎爺探出半顆頭,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「看有?」虎爺的聲音都變了,「這个囡仔,看有?」
女孩的視線唰地轉向供桌底下,眼睛瞪圓:「哇!桌子下面還有一隻大的!」
虎爺閃電般縮了回去。
三秒後,他又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探出來,重新擺出鎮殿五十年的威嚴坐姿,假裝剛剛那下沒有發生。
女孩已經蹲到供桌前面,跟橘橘平視,一點也不怕:「你是貓對不對?半透明的貓。好酷喔。」
她伸出手。指尖碰到橘橘的額頭——穿過去,她咯咯笑出聲:「涼涼麻麻的!像汽水的氣泡!」
然後,她的指頭很自然地屈起來,在他下巴那個位置,虛虛地撓了兩下。
橘橘的喉嚨自己滾出了呼嚕聲。
十二年的癮,戒不掉的。就算撓不到實體,那個手勢、那個位置、那份理直氣壯的熟練——這孩子絕對有貓。
「我叫王小露,」她說,「四年級。我家有一隻虎斑,叫皮蛋。」
果然。
「橘橘。」他報上名字,也不知道她聽不聽得見。
「橘橘?」她複述了一遍。
聽得見。連聲音都聽得見。
福伯不知道什麼時候踱了過來,笑瞇瞇地打量小露:「心思清氣的囡仔,目睭才看有。幾十年無拄著囉。」
雨小了。小露背起書包,臨走前忽然轉回來,壓低聲音,很講義氣地說:
「你放心,我不會跟別人說。」她想了想,補充,「說了也沒人信。」
她跑進雨後的巷子,跳過兩個水窪,回頭朝廟裡揮了揮手。
橘橘目送她,尾巴尖不自覺地捲了起來。
虎爺從桌下踱出來,若有所思:「看有的囡仔……麻煩,也有用。」
橘橘卻想起另一件事。
他正缺一個幫手。一個聽得見他說話、又能去問「人」的事情的幫手。
巷尾那扇窗的謎,好像有辦法解了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;看有:看得見;囡仔:小孩;清氣:乾淨;目睭:眼睛;拄著:遇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