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放學,小露又來了。書包一甩,坐在榕樹下的石椅上,臉臭臭的。
「我跟林佩佩說廟裡有一隻半透明的貓,」她悶悶地說,「全班都笑我愛說謊。連老師都叫我『不要把作文寫進現實』。」
橘橘跳上石桌,在她面前坐好。
「你不是說,不會跟別人說?」
「林佩佩不是別人!」小露理直氣壯,「她是我最好的朋友。」頓了頓,聲音小了下去,「……結果她一下課就跟全班廣播。」
橘橘想起她自己講過的話——說了也沒人信。果然。
「你明明就在這裡。」小露戳了戳他的耳朵,指尖穿過去,冒出小小的汽水泡泡感,「氣死我了。」
「嗯。」橘橘說,「我在。」
小露看著他,忽然就不氣了。她趴在石桌上,跟他大眼瞪小眼:「算了。我看得到就好。」
阿田伯掃地經過,看見小露一個人趴在石桌上跟空氣講話,也不覺得奇怪,只是進去拿了一粒供過的糖出來,放在她手心:「來,給你甜甜嘴。」
等阿田伯走遠,橘橘壓低聲音:「小露,我有一件事,想拜託你。」
他把電線桿學長的事情講了一遍。老狗,土黃色,每晚七點半,一戶很久以前搬走的人家。
「屋子是人的事情,」他說,「我的鼻子問不出來。要問人,得靠會講人話的。」
小露含著糖,眼睛慢慢亮起來。這可比被林佩佩笑有意思多了。
「里長伯!」她跳起來,「里長伯什麼都知道,我爸說他是里的活字典!」
里長伯正好在廟口跟阿田伯泡茶。小露湊過去,狀似不經意地問:「里長伯,巷尾那間空屋,以前是住誰啊?」
「哪一間?」
「電線桿邊那間,二樓,陽台掛一個舊臉盆的。」
「喔——」里長伯拉長了聲音,往記憶裡撈,「那間喔,姓周的啦。周太太一家人,搬走十幾年囉。」
「他們家,是不是有養狗?」
「有喔!」里長伯一拍大腿,「一隻土黃色的,叫阿忠。乖得咧!都不用牽繩,每天黃昏坐在巷子口等周先生下班,車聲一到就搖尾巴。那隻狗,整條巷子都熟。」
小露飛快地瞄了一眼石桌——橘橘整隻貓都立起來了。
「那後來呢?狗呢?」
里長伯的聲音慢了下來:「搬家以後……就沒再看見了。」他搔搔頭,「說起來,也不知道搬去哪。十幾年前的事情囉。」
一直安靜倒茶的阿田伯,忽然開口:「周先生,每個月初二、十六,都會來燒香。」
他望著廟埕外的老位置,像在看一幅很舊的畫:「那隻狗就坐在廟埕外面等,不肯進來——狗比較懂禮數,知道廟裡有虎爺鎮殿。」
供桌底下,傳來一聲短短的、像是滿意的鼻息。
茶續上,話題轉到別的地方去了。
小露蹦回榕樹下,壓著嗓子跟橘橘核對戰果:姓周。狗叫阿忠。每天黃昏在巷口等爸爸下班。搬去哪,不知道。
「七點半。」橘橘喃喃說。原來那個時間,是有主人的。
「接下來怎麼辦?」小露問。
橘橘望向巷尾的方向,尾巴慢慢掃著石桌。
「人問過了。」他說,「接下來,該去問貓了。」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