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收攤後的巷子，是貓的議事廳。
橘橘沿著牆根走，一路上被至少六對眼睛盯著。他保持著禮貌的步速，尾巴端平——這是拜訪別人地盤的規矩，活著的時候他就懂。
最高的那截牆頭上，三花大姐頭俯視著他，尾巴垂下來，一晃，一晃。
「住廟的。」她開口了，嗓子啞啞的，「死貓走路沒聲音，很吵。」
「……死貓走路怎麼會吵？」
「你們那種發光的樣子，很吵。」花姐居高臨下，「說吧。無事不進我的巷子。」
橘橘在牆下坐正：「我想打聽阿忠學長的事。十幾年前，周家，搬家那天。」
巷子裡安靜了一拍。連暗處那幾對眼睛都停止了眨動。
「你這隻死貓，」花姐瞇起眼，「管的閒事不小。」
「我住廟裡。」橘橘說，「廟貓就是要管閒事的。」
這句話他其實是現學現賣，但說出口的瞬間，忽然覺得理直氣壯。
花姐盯了他很久，忽然從牆頭跳下來，兩層樓的高度，落地無聲。她走近，繞著他聞了一圈——活貓聞死貓，聞到的據說是一種很淡的、日光曬過的味道。
「條件。」她說，「我地盤東邊，麵店後巷，有一窩奶貓剛開眼。你夜巡，繞過去看兩眼。有狗、有壞人、有捕獸鋏，回來吼一聲。」
「成交。」
花姐跳回牆頭，理了理胸口的毛，才慢慢開口。
「那件事，是上上代大姐頭傳下來的。」
「搬家那天，來了一台大貨車。周家搬東西搬了一整天，狗在旁邊轉來轉去，人人都腳步亂。車開走的時候，狗追出去了——狗都會追車，笨。」
「追丟了。三天後才一跛一跛走回巷子，腳掌全是血。」
「屋子已經空了。」
橘橘的喉嚨緊了一下。
「上上代大姐頭看他可憐，破例讓他進食堂——我們貓的食堂，讓一隻狗進來，你知道是多大的面子。」花姐的尾巴慢慢掃著，「他吃了兩口，謝過，回去電線桿下坐著。」
「從此就是這樣。每晚七點半。上上代大姐頭走了，上代走了，換我了，他還坐在那。」
「有一年寒流，」花姐忽然說，「上代大姐頭看不下去，叫他來屋簷下躲。他不肯。」
「他說：『要是剛好這時候回來，找不到我，怎麼辦？』」
花姐舔了舔前爪，語氣沒有起伏：「一隻狗，守一根電線桿，怕的是別人找不到他。」
「不是被丟掉的。」她最後說，「是自己跑丟的。這種的，最麻煩——他心裡沒有恨，只有一個『再等一下就回來了』。」
巷子裡，夜風把收攤的滷味餘香吹得很淡很淡。
「你要幫他？」花姐問。
「嗯。」
「多管閒事。」她把頭轉開，舔了舔前爪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「……去吧。奶貓的事，別忘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