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點名之後,虎爺沒有像平常一樣鑽回桌底補眠,而是把橘橘留了下來。
「坐好。今日講古。」
天將亮未亮,廟埕泛著青色。虎爺蹲坐在香爐邊,燈籠似的眼睛半闔著。
「本將軍鎮殿五十年。三不的規矩,你背得出來,但你不知影為啥物有這三條。」
「五十年前,有一个發燒的嬰仔,燒甲規暝哭。伊阿嬤抱來廟裡求。本將軍趴佇伊眠床邊三暝,共歹物仔擋佇門外。嬰仔好去了後,阿嬤逐年攏來謝——今年伊嘛做阿祖囉。」
「二十年前,做大水。溝仔邊一窩奶狗仔,本將軍咬一隻、渡一隻,咬一隻、渡一隻。渡了,家己煞去乎水沖一逝。」他頓了頓,補一句,「莫笑。虎嘛會驚水。」
橘橘不敢笑,尾巴收得好好的。
「講這,是欲乎你知——」虎爺睜開眼睛,「咱蹛佇廟裡的,看人間的代誌,看甲濟,就會想欲逐項插手。毋過三不擺佇遐,是欲提醒你:咱會當做的,攏是足細的代誌。細,毋是無路用。細,才袂去撞破人的日子。」
橘橘深吸一口氣,把蹲了一晚上的話問出來:
「虎爺,我想幫阿忠學長,找周家。」
虎爺沉默了。香爐的煙在他斑紋上繞了一圈,散掉。
「為啥物?」
橘橘想了想。想到那個啃痕累累的褪色狗盆,想到七點半,想到阿謙合掌時低到只剩氣音的那句話。
「因為他等的人,不知道他還在等。」他說,「如果……如果是我在等,我會希望,有誰去講一聲。」
虎爺看了他很久很久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准。」
橘橘的耳朵彈了起來。
「毋過你愛會記得,」虎爺的聲音沉下來,一字一字,「揣有,是緣。揣無——你就陪伊等。等到伊家己甘願走。這是你開的頭,你就愛送到尾。」
「我會。」
虎爺點點頭,站起身,準備鑽回桌底。走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,像想起什麼,頭也不回地問:
「著啦。頂幾工,城隍府例行的文書講,輪迴修理甲有一个坎站,有的靈已經接著補位通知矣。」
「你的咧?」
橘橘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沒有欸。」
虎爺沒有轉身。廟埕靜了幾秒。
「嗯。」他只應了這麼一聲,聽不出是什麼意思。
橘橘看著他斑紋的背影,忽然想到一件從來沒想過的事。
「虎爺,」他問,「你五十年前,是怎麼進廟裡的?」
虎爺的腳步,停了半拍。
「……講古講了了矣。」他頭也不回,「睏。」
陰影把他吞了進去。
橘橘蹲在原地,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沒有,就沒有吧。他想。反正現在,他還有正經事要辦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;知影:知道;啥物:什麼;嬰仔:嬰兒;甲:得、到(表程度:熱甲=熱得很、行甲真緊=走得很快);規:整、滿(規工=整天、規暝=整夜);暝:夜(規暝=整夜);伊:他/她/牠;佇:在;眠床:床;共:把、跟、向;歹物仔:邪祟、不乾淨的東西;了後:之後;逐:每(逐工=每天、逐擺=每次);攏:都、全;嘛:也;家己:自己;煞:竟然(另指:結束);乎:語尾助詞(吧、是吧),另指「給」;逝:趟、串(一逝=一趟);莫:別、不要;欲:要、想要;咱:咱們(含聽者);蹛:住、待;代誌:事情;濟:多(真濟=很多);毋過:不過、但是;佇遐:在那裡;會當:能夠;足:很(足遠=很遠);毋:不;路用:用處;袂:不會、不;揣:找;著啦:對啦;工:天(一工=一天、隔工=隔天);坎站:階段、段落;矣:了(語尾助詞);了了:光、盡(賣了了=賣光光);睏: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