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機是小露帶來的。她衝進廟埕，書包都來不及放：「橘橘！巷尾那間空屋，有卡車在搬東西！」
房東終於要清屋了。積了十幾年的舊物，一車一車載走——連同信箱裡塞的、門縫下壓的、所有還記得周家的紙。
「載去哪？」
「回收場！我看到車上的字了，環河路那間！」
星期六上午，一貓一小孩站在回收場門口。紙山堆得比屋簷高，機器聲轟隆轟隆。
「我跟阿伯說我做學校的資源回收報告。」小露掏出筆記本晃了晃，一臉「這招很聰明吧」的表情。回收場阿伯果然揮揮手放行，只叮嚀不要爬高。
「接下來呢？」她小聲問。
「接下來，」橘橘深吸一口氣，「交給鼻子。」
幾千種紙的味道轟地淹過來。舊課本的油墨味、紙箱的漿糊味、廣告傳單的亮膜味、雨淋過又乾掉的霉味……橘橘閉上眼睛，把它們一層一層撥開。
他要找的是那個味道——他在電線桿下聞了好幾晚的那個：灰塵落了又落、沉了底的老屋子味，還有藏在最底下的，淡淡的、舊舊的狗味。
有了。
東北角，第三堆，半人高的那疊。
橘橘蹲上紙堆頂喵了一聲，小露立刻鑽過去，照他蹲的位置往下挖。挖出一捆用橡皮筋綁著的信，橡皮筋一碰就脆掉了。
最上面那封，收件人「周文雄先生」，信封蓋著一個褪色的紅戳章：
「查無此人，退回。」
橘橘盯著那五個字，不知道為什麼，心口冷了一下。
一整捆信，寄件人欄大多是空白的。退無可退的信，才會在原址的信箱裡，一躺十幾年。
「你看這封！」小露忽然抽出中間一封掛號信。信封上，舊地址被藍色原子筆劃掉，旁邊一行郵差的字跡，寫得又快又擠：
「改投：河對岸 新東街六十一巷……」
再下面又蓋了一個戳：「遷移不明，退回。」
「郵差有追到過！」小露的眼睛亮得不得了，「他們搬去新東街！雖然後來又搬了一次，可是至少——」
「至少有一個開頭了。」橘橘說。
信堆裡還夾著一本被雨泡皺的作業簿。封面的字被水暈開了，勉強認得出「周家豪 三年二班」，旁邊還有一個歪歪的、用鉛筆來回描了很多遍的狗頭，狗頭旁邊註明：「我家的阿忠」。
三年二班。橘橘看著那個狗頭。原來把阿忠撿回家的時候，他的主人才這麼小。
小露把地址和名字端端正正抄進筆記本，抄完還唸了兩遍。一貓一小孩蹲在紙山腳下，像兩個剛挖到寶的探險家。
那天晚上七點半，橘橘照常去巷尾報到。
清空的屋子比之前更空了。連鐵窗架上那個褪色的狗盆，都被收走了。
阿忠坐在老位置，看著那扇徹底空掉的窗，坐姿還是筆直筆直的，什麼都沒有說。
橘橘在他旁邊坐下，喉嚨裡的話滾了好幾圈。
地址有了。可是——要怎麼開口，才能讓一隻等了十幾年的狗，願意離開這根電線桿？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