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晚上七點半，橘橘把一切都告訴了阿忠。回收場、掛號信、新東街，還有作業簿上那個描了很多遍的狗頭。
阿忠聽完，看著那扇空掉的窗，很久很久。
「我在這裡等就好。」他說。
「這扇窗不會再亮了。」橘橘輕輕說，「新房客要搬進來了。可是他們在的地方，窗會亮。」
阿忠不動。
「看一眼就好。」橘橘說，「不打擾。看完，你若還想回來等，我陪你一起等。」
牆頭上傳來啞啞的嗓音。花姐不知道蹲在那裡多久了。
「杆，我的貓輪班顧。」她說，「要是有人來找狗，我親自去叫你。」
阿忠抬起頭，看看牆頭，看看橘橘，最後看了那扇窗一眼。
他站起來的時候，關節喀喀作響，像一扇很久沒開的門。
「……走吧。」
出發前，虎爺拔了一根鬍鬚，讓橘橘銜著：「過橋就是別人的轄區。若有人問，講是福德祠辦差。」旺來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，堅持要送——「河堤以前都是我的地盤！過去那邊我最熟！」
一行三個，穿過收攤的夜市。滷味鍋的餘溫、削剩的水果皮、鐵捲門後貓的眼睛。上了河堤，風大起來，草浪一波一波。
橋很長。旺來走到三分之一就腿軟了，一邊發抖一邊嘴硬：「我、我只是替你們押後！」
橋中央有一條看不見的線。跨過去的瞬間，橘橘全身的毛微微一麻——出轄區了。對岸橋頭有一座更小的祠，小得像個信箱，裡面一點燈火幽幽的。橘橘趕緊銜緊虎爺的鬍鬚，朝那邊端端正正點了個頭。
祠裡的燈，輕輕眨了一下。回禮的意思。
走到橋的一半，阿忠忽然開口了。
「撿到我那天，下大雨。」
橘橘和旺來都放輕了腳步。
「我在紙箱底，只剩一把骨頭。他放學走過，回頭三次。第三次，把外套脫下來包我。」阿忠望著橋下的黑水，「回到家，他媽媽說不能養。他抱緊我，哭得全身發抖。」
「後來，他爸爸說：狗就是要忠，取名叫阿忠。」
「我每天在巷子口等他放學，等他爸爸的野狼機車拐進巷子——整條巷子的機車聲，我只聽得出那一台。七點半。」
旺來破天荒地，一句話都沒有插。
過了橋，路燈換了一種顏色。新東街六十一巷口，他們停下來——
那個門牌號碼，如今是一間自助洗衣店，滾筒在玻璃後面轉著，暖烘烘的皂香瀰漫了半條巷子。
又搬走了。線索到這裡，斷了。
旺來的耳朵垂下來。橘橘正想開口說些什麼——
阿忠忽然僵住了。
他的鼻子抬起來，朝著風，抖得厲害。缺角的耳朵直直豎起，整隻狗像被一道電流從頭穿到尾。
「……家豪。」他說，「風裡，有家豪的味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