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十幾年前沉底的舊味道。
是新的。今天的。混著便利商店咖啡、雨傘的潮氣、還有一點影印紙的味道——一條每天晚上都會走過這條街的、活生生的氣味小徑。
阿忠追著它走。十幾歲的老狗靈,跑得像一陣風。
橘橘和旺來在後面追。氣味小徑沿著新東街,拐進堤防邊的靜巷,最後停在一棟舊公寓樓下。四樓,陽台的鐵窗上晾著一件白襯衫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阿忠仰著頭,聲音在抖。
樓梯間的門關著。但靈的腳是不沾地的——橘橘第一個踏上去,一步一步,踩著看不見的階梯往上走。旺來在樓下急得原地轉圈:「我不會飛!你們看到什麼要喊喔!」
四樓的窗簾沒拉。燈沒開,但路燈的光斜斜照進去,照在窗台上。
窗台內側,端端正正擺著兩樣東西。
一個項圈。紅色的,磨得起毛邊,釦環的地方用鐵絲修過一次。
一個相框。相片裡,一個瘦瘦的小男孩蹲在紙箱旁邊,抱著一隻土黃色的小狗,笑得缺了一顆門牙。小狗的耳朵,還沒有缺角。
阿忠貼在玻璃外,一動也不動。
窗邊的牆上釘著一塊軟木板。板上釘著課表、繳費單、幾張便利貼——正中央,用四根圖釘端端正正釘著一張護貝過的紙。
影印的字跡已經褪成淡淡的藍色:
「尋狗啟事。愛犬阿忠,土黃色,右耳缺角,個性溫馴。於搬家途中走失。有消息者重酬。」
下面是一張狗的照片,和一排電話號碼。
橘橘瞇起眼睛,看清楚了一個細節:那排號碼的其中一格,貼著一小張新的白色貼紙,上面用黑筆工工整整寫著另一組號碼。
手機換過了。有人特地把新號碼,補在一張十幾年前的啟事上。
這張啟事,是活的。一直有人在養它。
護貝的邊角磨得發白,像被摸過幾千遍。
「『重酬』……」阿忠盯著那兩個字,喉嚨裡滾出一聲又啞又軟的笑,「傻孩子。你那時候,一個月才五十塊零用錢。」
「……有在找我。」
阿忠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不是沒找。不是不要我了。」他的鼻子抵著玻璃,一遍一遍地看那行褪色的字,「是找不到。」
十幾年的等待,在一扇窗前面對齊了——原來窗的兩邊,是同一種等法。這邊有人守著一根電線桿,那邊有人守著一個項圈。誰都沒有走。
橘橘蹲在雨遮上,忽然想起花姐說過的話:他心裡沒有恨,只有一個「再等一下就回來了」。
原來窗裡的人,心裡也是同一句。
樓下,旺來壓低的喊聲飄上來:「怎麼樣?有看到什麼嗎?」
沒有誰來得及回答——
樓梯間,傳來腳步聲。一層,一層,越來越近。然後是鑰匙串叮叮噹噹的聲音,停在四樓的門前。
門,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