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亮了。
進門的男人二十七、八歲,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,領帶扯鬆了一半,手裡拎著超商的塑膠袋。他把鞋子擺正,鑰匙掛上門邊的鉤子。
相片裡缺門牙的小男孩,長成了會加班的大人。可是眉眼沒變。
阿忠貼在玻璃上,尾巴開始搖。很慢很慢地搖,像不敢相信自己還記得怎麼搖。
家豪把塑膠袋放上桌,沒有先吃。他走到窗台前——就站在阿忠的正對面,中間隔著一片玻璃——伸出手,用指腹碰了碰那個紅項圈。
「阿忠,」他說,「我回來了。」
聲音很平常,像說了幾千遍。像下班回家跟家人打招呼。
阿忠整隻狗都在抖。
「今天開會被人電到焦掉。」家豪一邊解釋,一邊把便當從袋子裡拿出來,「你聽聽就好,不要學。」
他把便當放進微波爐,按下按鈕,趁著等的空檔拉開窗邊的抽屜,習慣性地把一疊紙拿出來又放回去、壓壓平——厚厚的一疊尋狗啟事,原稿和影本,紙都黃了,最上面那張的背面用原子筆記著密密麻麻的小字:貼過的路口、日期、打來的電話。
微波爐叮了一聲。他就著窗邊的小桌吃飯,電視開得很小聲,偶爾跟項圈講一句話。吃到一半,他起身,拿杯子接了點水,澆進窗台角落一個小小的陶盆——盆裡種的不是花,是幾株毛茸茸的狗尾草,養得直挺挺的。
吃飽了,洗碗,白襯衫收進來,燈一盞一盞關掉,只剩窗台上方那盞小小的夜燈。
那盞燈,看起來是特地留的。
阿忠從頭到尾看著,尾巴慢慢地、慢慢地搖。
「他長大了。」他說,「吃得飽,睡有地方,講話有人聽。」他看著那盞小夜燈,「過得不錯。」
橘橘輕聲問:「要不要……我們想辦法,讓他知道你來過?」
阿忠搖搖頭。
「不用。」
他望著窗裡那一小圈暖黃的光,聲音穩穩的:「我不是在等門開。我是在等——知道他好好的。」
「那扇窗,不會再亮了。」他說,「不過這扇會。這樣就夠了。」
「看一眼就好。我等的,就是這個。」
然後,這隻等了十幾年的老狗,前腳併攏,坐得筆直,對著那扇亮著小夜燈的窗,端端正正地,點了一下頭。
跟每天晚上對電線桿上那扇暗窗做的,一模一樣。
窗裡,家豪關掉最後一盞大燈,經過窗台的時候,又伸手碰了一下項圈。
誰也不知道誰。可是那一秒,窗的兩邊,是同一個動作的兩半。
橘橘蹲在雨遮上看著,忽然想起,在很遠很遠、他的腳到不了的地方,也會有一扇他看不見的窗亮起來。窗裡有阿謙,有咘咘。
原來每一份等待,都有一扇窗。
「小貓,」阿忠轉過身,腳步輕得像年輕了十歲,「帶我回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