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福德祠，天剛亮。阿忠在供桌前坐下，對福伯說：
「土地公伯，我準備好了。」
福伯點點頭，鋪紙、提筆、用印。黃紙燒成煙去了城隍府，隔天一早就飄了回來，末尾一方朱印：「准予補位，擇日引渡。」
一來一回，一天。
橘橘蹲在旁邊看著，心裡某個角落，涼了一小下。原來正常的速度，是這樣的。
他沒有說什麼。今天不是說這個的日子。
下午，小露放學跑來，聽完整件事，安靜了一會兒，然後從書包裡撕下一張圖畫紙，趴在石桌上畫了很久。畫裡有一根電線桿、一個太陽、一隻土黃色的狗，狗的旁邊站著一家人，每個人的臉都笑得圓圓的。
她把畫拿去找阿田伯：「阿田伯，幫我燒一張圖好不好？要寄給一隻狗。」
阿田伯看了看畫，什麼都沒問。他把畫端端正正放進金爐，點火，合掌：
「福德正神做主——這張，寄給收件人。」
火光捲起來的時候，靈這邊的世界裡，一張畫輕輕飄落在阿忠腳邊。他低頭看了很久，然後小心地用嘴叼起來。
晚上七點半，巷尾的電線桿下，聚齊了。
福伯站在最前面。虎爺立正，尾巴收得筆直，像閱兵。旺來坐在阿忠旁邊，努力學他坐好，屁股一直挪。牆頭上，花姐帶著她的貓，一排剪影。
光亮起來之前，福伯上前一步，聲音放得又穩又慢：
「阿忠。此生為犬，忠義兩全。來世——」他頓了頓，破例問了一句，「你想欲做啥？」
阿忠想了想。
「……再做狗，也不錯。」他說，「最好，再遇到一個愛哭的小孩。」
光，亮起來了。
暖色的，穩穩的，像一扇窗在夜裡亮起燈。
阿忠站起身，最後看了一圈。
「花姐。」他說，「替我跟你們歷代的大姐頭說——那碗飯，我會記一輩子……每一輩子。」
牆頭上的三花把頭撇開：「囉嗦。」
「旺來。巷子口，交給你顧。」
旺來挺起胸膛，眼淚汪汪：「是！學長！」
最後，他走到橘橘面前，用額頭蹭了蹭他——狗對貓，最高的禮數。
「小貓，謝謝。」他說。然後那雙很老很老的眼睛看著橘橘，輕輕問：
「換你了。你呢？你在等什麼？」
橘橘張了張嘴。
答不上來。
阿忠也不催。他笑了——狗的笑，耳朵鬆鬆的，嘴角開開的——叼穩了那張畫，轉身面向電線桿，對著他守了十幾年的崗位，端端正正，點了最後一下頭。
然後他走進光裡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福伯說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大家說。
旺來仰起頭，長長地嚎了一嗓子，嚎得整條巷子的燈都亮了幾扇。
光收了。杆下，空了。
牆頭上，花姐的聲音啞啞地響起：「奶貓的班，照排。散會。」
貓影四散。橘橘留在原地，看著那根電線桿，看了很久，才慢慢往廟裡走。
明天，就是阿謙出發的日子。
〔台語註〕欲：要、想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