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公寓樓下,停著一台計程車,後車廂開著。
行李不多。兩個大行李箱,一個背包——家當大多海運走了,剩下的,是要跟人一起飛的。
還有一個運輸籠。
橘橘蹲在對面的圍牆上,看著阿謙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車。白襯衫、牛仔褲,下巴的鬍渣刮乾淨了,人看起來整齊,也看起來更瘦。
這些日子,他一次都沒有回來過。不是不想——是咘咘看得見他。若被看見了,一聲喵就會拆穿一切;那個正在努力把自己打包好的家,會更難走。
所以他只敢今天來。只敢蹲在馬路對面,遠遠地看。
謙媽在旁邊,一下幫他拉衣領,一下往背包側袋塞東西——藥膏、暈車藥、一包用紅紙包著的平安符。「到了就要打電話。」她說了第三遍。
「知道啦。」阿謙也應了第三遍。
最後,他彎腰捧起運輸籠,動作放得很輕,準備放上後座——
籠子裡的咘咘,忽然炸了。
不是暈車的那種哀嚎。是整隻貓撲在籠門上,爪子扒著籠網,朝著一個方向,用沙啞的嗓子拚了命地喵。
朝著圍牆的方向。
朝著橘橘。
橘橘從牆上站了起來。
看得見。咘咘看得見他。那雙灰綠色的眼睛直直穿過馬路、穿過車流,牢牢釘在他身上——從小到大,這個高冷的弟弟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他。
「咘咘?」阿謙蹲下來,順著籠門的方向回頭看。
馬路。圍牆。牆頭上,什麼都沒有。
咘咘還在喵,一聲一聲,啞得破了音。
阿謙看著那面空空的牆,看了很久很久。橘橘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,眼眶慢慢紅了。
然後,這個看不見任何東西的人,對著運輸籠,輕輕說:
「咘咘。」
「跟哥哥說再見。」
他看不見。但他說對了。
橘橘從牆上下來,穿過馬路,走到車窗邊。他把額頭貼上玻璃——玻璃的另一邊,咘咘忽然安靜了,慢慢把鼻尖抵上籠網,對準他額頭的位置。
隔著一片玻璃、一層籠網,兄弟倆頂了頂頭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橘橘說,「要乖。哥在這裡等你們。」
車門關上。引擎發動。
計程車駛出巷口的時候,咘咘的臉一直貼在後車窗上。橘橘追了上去——過了市場、過了國小圍牆、過了河堤路口——在榕光里的邊界,一股看不見的力道像退潮的水,溫溫柔柔地把他攔了下來。
他停在界線上,看著那個小黃點越變越小,匯進大馬路的車流,不見了。
慢慢走回老公寓那條巷子的時候,謙媽還站在原地。
她朝著車開走的方向望了很久,用手帕按了按眼角,小小聲說了一句:「兩個都走了……」然後她把手帕收好,理理衣襟,轉身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朝福德祠的方向走去。
她要去拜託土地公。
橘橘跟在她後面兩步遠的地方,一路把她送到廟埕。
橘橘在巷口坐了很久很久。
天黑了,路燈亮起來,晚風把整條街的味道都換成了夜晚的版本。
他忽然就懂了。阿忠問的那個問題,他現在答得出來了。
他在等的,是他們回來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