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的早晨，兩張黃紙一前一後燒進廟裡。
第一張是公告，貼滿了朱紅的官印：「輪迴司系統修復完竣。凡故障期間滯留之靈，即日起開放補登申請。」
第二張，是給橘橘的回文。
福伯展開來，看了很久。久到橘橘從供桌那頭踱了過來。
「輪迴司名冊，」福伯慢慢唸，「查無『橘橘』。故障期間登錄異常者，請依程序申請開案調查，補建靈籍。」
查無此靈。
排隊的靈都排到了，補位的通知一張一張發了，阿忠的批文一天就下來了——而名冊上，根本沒有他。
「奇也怪哉。」福伯捻著鬍子。橘橘注意到，他的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——飄向櫃子上那本厚得不像話的香火簿——只停了一瞬，又收了回來，什麼也沒說。
「欲辦無？」福伯問，「開案喔，公文會旅行足久，衙門會問東問西。辦好，你就會使投胎。」
橘橘蹲坐在供桌上，想了想。
他看看碗公的位置——麻油雞阿姨這禮拜換供了米糕，氣還剩七分。看看牆角——他的紙箱旁邊，多了一顆小露硬塞給他的、皮蛋的舊鈴鐺，說是「班長的徽章」。看看桌底——虎爺假寐著，一隻耳朵卻朝這邊立著。
最後，他看向廟埕外。
阿謙上香那天站過的位置。鞠了一個很深的躬的位置。再過去，是巷口，是里的邊界，是那條會把人載走、也會把人載回來的大馬路。
「先不要。」橘橘說。
「我在等人回來。」
福伯看著他，笑了。笑得鬍子一抖一抖，像早就等著這句話。
「按呢，」他說，「無頭路是袂使的。」
他鋪開一張紅紙，毛筆自己立起來，蘸墨，一筆一劃寫得堂堂正正：
「茲聘：橘橘。職稱：榕光里福德祠，編外貓班長。職掌：夜巡、奶貓點名、供品品管、陪等。薪俸：供品之氣七分、紙箱一口、榕蔭一片。」
落款蓋印，紅通通的一方：「福德正神」。
桌底下傳來一聲哼：「試用三個月。」
「虎爺——」
「試用，三個月。」虎爺翻了個身，背對著他們，尾巴尖卻輕輕拍了兩下地板，「明仔載卯時，莫遲到。」
那天晚上七點半，橘橘走到廟埕口，坐下來，面向巷口的方向。
坐姿學阿忠，前腳併攏，尾巴收好。等，要有等的樣子。
晚風翻過整條街，把誰家廚房的麻油雞香捎了過來，熱騰騰地繞著他的鼻子打轉。
橘橘的肚子，很沒有骨氣地叫了。
……嗯。他站起來，舔了舔嘴，朝著香味的方向小跑步。
等是很長很長的事。不過沒關係。
等，是可以一邊吃、一邊等的。
（卷一・完）
〔台語註〕欲：要、想要；足：很（足遠＝很遠）；會使：可以；碗公：大碗；廟埕：廟前廣場；按呢：這樣；頭路：工作；袂使：不可以；明仔載：明天；莫：別、不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