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外貓班長的一天,是從卯時點名開始的。
名單還是只有他一個。虎爺還是煞有介事地唱名、答有、訓話。不同的是,訓話完多了一句:「今日勤務——夜巡兩輪,麵店後巷奶貓點名。」
奶貓一共四隻,已經會走了,走三步跌兩步。橘橘每晚繞過去數一遍,數完跟守夜的貓交接。花姐從來不道謝,但那截牆頭上,永遠會給他留一個位置。
供品品管也照做。麻油雞阿姨這禮拜供的是紅龜粿,他規規矩矩只吸七分。阿田伯早上退供的時候咬了一口,點點頭:「有味道。」橘橘在旁邊挺起胸口,覺得自己的考績應該不錯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,安安穩穩地過。直到那張黃紙燒進來。
無火自燃,字一個一個浮上來,這次的口氣特別公事公辦:
「輪迴司清冊作業。靈籍:陳李秀琴。滯留人間三年,展延申請已達上限。請貴祠輔導該靈擇期赴光,並繳交未了事由報告書一份。——城隍府」
福伯捏著鬍子看了很久,嘆了一口氣。
「修復了後,衙門就開始清舊帳囉。」他把黃紙擱在供桌上,「以早故障,逐家攏莫名其妙滯留,衙門嘛無閒管。這馬修好矣,一个一个攏欲清。」
橘橘湊過去看那張公文。滯留三年。展延已達上限。
「這位琴嬤,是誰?」
「你的案主。」福伯把公文往他面前一推,笑瞇瞇的,「貓班長,你的頭一件公文。」
橘橘的尾巴唰地立起來:「我?」
「你。」桌底下,虎爺睜開一隻眼睛,「本將軍監工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橘橘看看公文,又看看福伯,「上面只有一個名字。她在哪裡?長什麼樣子?為什麼不走?」
「這就是輔導的頭一步。」福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,「家己去揣。」
橘橘瞪著那個名字看了半天。陳、李、秀、琴——四個字。三年。一個不肯走的靈,和一份他不知道要怎麼寫的報告書。
福伯又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空白的黃紙,攤開。紙上印好了格線和欄位:
「靈籍:__。滯留事由:__。未了事由:__。輔導經過:__。結案方式:__。」
橘橘盯著那一排空欄,覺得比看到大狗還緊張。字他是會認的——阿謙以前總對著螢幕唸出聲——可是「未了事由」四個字要怎麼查?總不能跑去問人家:請問你有什麼事情沒做完?
「提示一個。」福伯像是看他可憐,補了一句,「伊的查某囝,你應該看過。」
「我看過?」
「上佮你有緣的所在。」福伯朝供桌前那一小塊被跪墊磨得發亮的地面,抬了抬下巴。
「逐工來擲筊彼位。」
橘橘順著看過去。擲筊的位置,空空的,安安靜靜。
講到擲筊——他忽然想起,這幾天掃地的阿田伯,好像對著筊唸過一句什麼。
那句話是:「奇怪,怎麼每次都是笑筊。」
〔台語註〕了後:之後;以早:以前;逐家:大家;攏:都、全;嘛:也;無閒:忙、沒空;這馬:現在;矣:了(語尾助詞);欲:要、想要;家己:自己;揣:找;伊:他/她/牠;查某囝:女兒;佮:和、跟;所在:地方;逐:每(逐工=每天、逐擺=每次);工:天(一工=一天、隔工=隔天);擲筊:擲杯筊問神;笑筊:筊杯兩平面朝上=神明「無法這樣回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