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沒輪到查案，先來了一件急件。
一個高中生衝進廟埕，制服皺得像睡過三天，額頭全是汗。他抓起供桌邊的筊，跪墊都沒跪正就開始唸：
「土地公，我是阿宏，後天就要考試了，我的准考證不見了，拜託拜託拜託——」
啪。他擲下去。
「請問是不是在我家裡？」
兩片筊在地上轉了轉，一平一凸。
「聖筊！」阿宏眼睛一亮，又擲，「請問是在我房間嗎？」
一平一凸。聖筊。
「請問是在書桌上嗎？」
兩片都是平面朝上，滴溜溜轉了兩圈才停。
「……笑筊。」阿宏垮下來，「什麼意思啦。」
橘橘蹲在供桌上看得目不轉睛。福伯在旁邊開課，像講解自家的辦公器材：
「筊是咱的話筒。聖筊，是『著』；陰筊，是『毋著』；笑筊——」福伯呵呵笑了兩聲，「是『這題無法度按呢答』。伊問書桌，物件毋佇書桌，嘛毋是完全無關係——是佇書桌邊的塗跤。你叫我欲按怎答？」
「所以你知道在哪裡？」
「我毋知確實的位。」福伯搖頭，「神明毋是千里眼。毋過物件若有人咧掛念，就會牽一條細細的氣絲。彼條絲我感覺會著——猶佇伊兜，猶佇伊的房間。所以頭前兩題，我答會出。到底佇房間的佗一角？」他攤攤手，「絲，無遐幼。第三題，我干焦賰笑筊通擲。」
他朝橘橘抬抬下巴，「好佳哉，咱有比氣絲卡利的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貓鼻。」
阿宏住在里內，跟著他回家不過兩條巷子。他的房間果然像被颱風掃過，橘橘在門口就聞到了——少年人的汗味、原子筆味，還有一疊補習班傳單堆在書桌腳，散發著廉價亮膜的味道。
准考證的味道混在最底下。紙不一樣，油墨不一樣，還沾著一點阿宏的緊張。
順便的收穫還有：床底下三包藏起來的泡麵、抽屜縫裡一張演唱會票根，和一整個房間濃得化不開的、大考前的兵荒馬亂。橘橘職業性地在心裡記了一筆：考生，是一種很辛苦的生物。
橘橘蹲下來，用鼻尖對準傳單堆，輕輕一拱。
一小角白色的卡紙，從傳單縫裡露了出來。
那天晚上，阿宏對著房間大喊一聲「找到了啦——」，喊得半條巷子都聽見。
隔天，他來還願。供桌上放了一盒發糕，發糕旁邊，端端正正立著一個貓罐頭。
「那個……」阿宏搔搔頭，對著神像有點不好意思，「不知道為什麼，回家路上就覺得，應該帶這個。」
他走了之後，福伯和虎爺同時轉頭看橘橘。
「你的粉絲。」虎爺說。
橘橘矜持地舔了舔爪子，尾巴尖卻誠實地捲了起來。
第一件還願的貓罐頭，氣是甜的。他心情很好地想：擲筊這套系統，真不錯。清清楚楚，有問有答。
他還不知道，隔天上午，他會看到這套系統，被一個問題連續卡死六次。
六個笑筊。
〔台語註〕聖筊：筊杯一平一凸＝神明應「是」；廟埕：廟前廣場；笑筊：筊杯兩平面朝上＝神明「無法這樣回答」；咱：咱們（含聽者）；陰筊：筊杯兩凸面朝上＝神明應「否」；毋著：不對；無法度：沒辦法；按呢：這樣；伊：他／她／牠；物件：東西；毋：不；佇：在；嘛：也；塗跤：地上；欲：要、想要；按怎：怎麼、怎麼樣；毋知：不知道；毋過：不過、但是；咧：在、正在（表進行），接動詞後表持續（留咧＝留著）；猶：仍、還；伊兜：他（她）家；佗一：哪一；遐：那、那麼；幼：細、細緻（無遐幼＝沒那麼細）；干焦：只、只有；賰：剩；佳哉：幸好；卡：更、較（卡好＝更好）；擲筊：擲杯筊問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