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點,她來了。
五十多歲的婦人,手裡拎著菜籃,籃裡的蔥還冒著頭。上香的動作很熟練,三炷香插得端端正正,水果洗過才擺上供桌——挑的都是最漂亮的。
阿田伯掃地的手停了一下,輕輕嘆了口氣。
那種嘆法,橘橘懂。是「又來了」的嘆法。
掃帚重新動起來的時候,阿田伯對著神像的方向,低低唸了一句:「那是琴嬤的女兒。琴嬤以前每年天公生,都來幫忙炊粿——那雙手喔,麵粉一捏就知道今天的濕氣。」
他搖搖頭,把落葉掃攏:「好人,都比較早走。」
婦人跪上跪墊,捧起筊,合在掌心,唸得很輕很輕:
「土地公,我是素梅。我想問——我媽媽,在那邊,有沒有吃好睡好?」
啪。
兩片平面朝上,滴溜溜地轉。笑筊。
她抿抿嘴,換一個問法:「我媽媽在那邊,過得開不開心?」
笑筊。
「她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?」
笑筊。
「她在那裡,有沒有房子可以住?」
笑筊。笑筊。笑筊。
六次。她的肩膀垮了下去,捧著筊,跪在那裡很久很久,最後把筊放回供桌,鞠了個躬,小聲說:「不好意思,每天來吵你。」拎起菜籃走了。
橘橘蹲在供桌上,看看福伯。福伯望著婦人的背影,那張永遠笑瞇瞇的臉上,笑意淡了。
就在這個時候,橘橘看見了。
婦人身後兩步遠的地方,站著一個老太太。
靈。身上罩著那層薄薄的、月光似的光。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髻,圍裙洗得發白,手插在腰上——正低頭嫌棄地看著供桌。
「這顆梨子有傷,」老太太靈嘖了一聲,「挑水果都不翻過來看,傻女兒。」
橘橘的毛,一根一根立了起來。
不是因為怕。是因為他忽然想起公文上那四個字。
他跳下供桌,小心翼翼湊過去,用最有禮貌的聲音問:
「請問……是陳李秀琴,琴嬤嗎?」
老太太靈猛地回頭。
那一眼跟花姐從牆頭上看下來的眼神有八成像,剩下兩成更兇。她把橘橘從鼻尖到尾巴打量了一遍:
「你這隻貓,看得見喔?」
「我是福德祠的——」
「別多話。」
三個字,一個釘子一個眼。說完她一甩圍裙,轉身跟上女兒的背影,三步併作兩步,走到素梅身後兩步遠的位置——不多不少,剛剛好兩步——一路跟出了廟埕。
橘橘蹲在原地,半天沒動。
案主找到了。不用寫申請、不用查名冊,自己走進廟裡來的。
可是他看看供桌上那對筊,又看看母女倆消失的巷口,忽然覺得手上這件公文,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。
素梅姨天天在問:媽媽在「那邊」過得好不好。
而她的媽媽根本不在那邊。
她就在她身後,兩步遠,一步都沒有離開過。
〔台語註〕笑筊:筊杯兩平面朝上=神明「無法這樣回答」;炊:蒸(炊粿=蒸粿);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