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ukeverstopia
第二十二章 別多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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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別多話

跟監,是貓的看家本領。

隔天上午,橘橘蹲在市場口的遮雨棚上,看著母女倆——一個看得見的,一個看不見的——一前一後走進市場。

素梅在魚攤前停下。琴嬤立刻湊到魚箱邊,彎腰、瞇眼、鼻子幾乎貼上去:

「這尾眼睛濁掉了。」她嫌棄地直起腰,「掀開鰓看看啊!傻女兒,買魚不掀鰓,錢是撿來的喔?」

素梅聽不見。她挑了那尾眼睛濁的。

琴嬤氣得直跺腳,跺完,還是跟上去,兩步遠。

賣魚嫂找錢的時候多看了素梅一眼,忽然說:「素梅喔,你越來越有你媽媽的樣子。以前琴嬤買魚,都掀鰓掀到整攤看透透,我們都叫她『鰓婆』。」

素梅笑了笑。笑得有點慢。

「我媽媽比較厲害。」她說,「我學不到她一半。」

橘橘在棚頂上看見,琴嬤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
再往前,素梅在乾貨攤前站住了。這一站,站了很久。她的手在香菇、蝦米、扁魚乾上面一樣一樣摸過去,摸了又放下,放下又摸,像在背一篇背不齊全的課文。

「你媽媽以前最愛在這裡買東西。」攤主阿桑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素梅輕輕說,「我小時候都跟在她的菜籃後面。」

琴嬤站在攤子邊,這一次沒有嫌任何東西。她只是看著女兒的手,看著那隻手在乾貨堆裡摸來摸去,眉頭越皺越緊,嘴唇動了動,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
最後一站是肉攤。素梅指著案上一大塊三層肉:「這塊。」

「整塊喔?」肉攤老闆下刀,順口問,「要辦桌喔?」

「……沒有啦。」素梅把肉接過來,抱在菜籃最上面,像抱著什麼很重的東西,「自己吃。」

橘橘在棚頂看得清楚:琴嬤盯著那塊三層肉,插在腰上的手,慢慢放了下來。

回到廟裡,橘橘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回報。

「她跟得緊緊的,」他說,「從來沒有離開超過三步。嫌東嫌西,嘴沒停過。不過——」他想起乾貨攤前那一幕,「有時候,看起來比素梅姨還難受。」

福伯聽完,久久沒說話。他拿起供桌上那對筊,在掌心掂了掂。

「你敢知,」他說,「昨昏彼六个笑筊,是我這幾十年,上歹擲的六擺。」

「伊問:阿母佇彼爿敢有食好睏好。」福伯把筊輕輕放回去,「阿母根本無佇彼爿。我若擲聖筊,是白賊;擲陰筊,伊會想講阿母佇彼爿咧受苦,暝日毋安。」

「神明袂使白賊。」他說,「賰會使的,干焦笑筊——『這題,無法度按呢答』。」

「彼是我上無奈的一款筊。」

廟裡靜了一會兒。桌底下,虎爺的聲音低低地浮上來:

「案情清楚矣。」他說,「欲予琴嬤甘願走,愛先知影——伊為啥物毋走。」


〔台語註〕敢:(疑問)是否、難道(敢有=有沒有);昨昏:昨天;笑筊:筊杯兩平面朝上=神明「無法這樣回答」;上歹:最難(上歹擲=最難擲);擺:次(一擺=一次);伊:他/她/牠;佇:在;爿:邊、側(彼爿=那邊);睏:睡;聖筊:筊杯一平一凸=神明應「是」;白賊:說謊;陰筊:筊杯兩凸面朝上=神明應「否」;咧:在、正在(表進行),接動詞後表持續(留咧=留著);置句尾表疑問=呢(賰的咧=剩下的呢);暝日:日夜;毋:不;袂使:不可以;賰:剩;會使:可以;干焦:只、只有;無法度:沒辦法;按呢:這樣;矣:了(語尾助詞);欲:要、想要;予:給/讓、被;知影:知道;啥物:什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