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巡到麵店後巷，奶貓四隻，一隻不少。點完名，橘橘順口把案子提了一嘴。
「陳李秀琴。滯留三年，不肯走——」
牆頭上，花姐霍地站了起來。
橘橘嚇了一跳。認識她這麼久，花姐永遠是臥著的、瞇著的、愛理不理的。他第一次看見她站得這麼直。
「後門阿桑？」她說。
「……你認識她？」
花姐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從牆頭跳下來，在巷子裡走了兩圈，尾巴甩來甩去，最後在橘橘面前坐定。
「後門阿桑，」她說，「舊街尾那間老房子。每天早上六點，後門會出現一碗飯。下雨天，屋簷下會多一個紙箱。寒流來，紙箱裡有舊衣服。」
「三十年。」花姐說，「餵過三代。上上代大姐頭吃過，上代吃過。我還是幼貓的時候，也是吃那碗飯長大的。」
她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「我第一個寒流，是在她的舊花襯衫裡睡過的。那件衣服有樟腦丸的味道。我到現在還認得。」
「她會跟我們說話。」花姐說。
「說什麼？」
「說：『吃飽一點，天氣要變了。』」她把頭撇向巷口，「貓不需要人跟我們說話。不過她說的時候——我們都會聽。」
橘橘想起卷宗上乾巴巴的那行字——滯留三年——忽然覺得那行字底下，壓著他完全不知道的一整個世界。
「三年多前那一天，」花姐的聲音平平的，平得刻意，「救護車來。我們在牆頭上看。人抬出來的時候，後門那碗飯，還是熱的。」
「那天以後，後門就沒有飯了。」
巷子裡安靜下來。連奶貓都不知何時停止了打鬧，四隻縮成一團看著他們。
「她還在？」花姐問。
「在。跟在她女兒身邊，兩步遠。」
花姐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做了一件橘橘從來沒看過的事——她低下頭，用前爪很慢很慢地理了理胸口的毛，理完，抬起頭：
「貓界欠她的。」她說，「我的貓，輪班盯素梅姨家。有什麼動靜，馬上通報你。」
「這樣好嗎？你們不是只顧地盤……」
「地盤是地盤，人情是人情。」花姐把頭一撇，「三十年的飯，你以為是餵好玩的喔？」
一隻奶貓搖搖擺擺地走過來，在花姐腳邊跌了一跤，就地睡著了。
花姐低頭看著他，聲音放得很低：「這四隻，說起來也是吃她的飯長大的。」
「這四隻又不認識她。」
「沒有那三十年，我們這掛早就不在了。」花姐說，「飯，是會傳的。」
回廟的路上，橘橘把拼圖在心裡排開：刀子嘴。一手好菜，全市場公認。後門一碗飯，餵了三十年。走的那天，飯還是溫的。
這樣的一個人，滯留三年，不肯走。
到底是什麼「事情還沒辦完」？
他抬頭看看天。下弦月掛在電線上，像一片擲到一半、還沒落地的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