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梅住的還是舊街尾那間老房子——媽媽留下來的房子。花姐的貓來報:入夜後,廚房的燈又亮了。
橘橘趕到後門的時候,琴嬤果然在。
她蹲坐在窗台外的雨遮上,隔著紗窗,一眨不眨地看著廚房裡的女兒。
素梅在煮東西。鍋裡咕嘟咕嘟,醬色的湯汁翻滾,香味從紗窗的孔洞裡一絲一絲鑽出來——可是那個香味不對。橘橘的鼻子一聞就知道:焦了一角,鹹重了,香料的順序也亂了。
素梅掀開鍋蓋,嚐了一口。
她站在瓦斯爐前,維持著拿湯匙的姿勢,很久很久沒有動。然後她關了火,把整鍋菜,慢慢地、一勺一勺地,倒進了廚餘桶。
雨遮上,琴嬤的聲音低低地響起來:
「傻女兒……鹽就放少一點。火要小,急什麼……」
她罵得很小聲。那不是罵人的音量。
那是教人的音量。
橘橘在她旁邊坐下來。這一次,琴嬤沒有趕他。
「琴嬤,」他輕輕開口,「你為什麼不走?」
「你這隻貓,管得真寬。」
「城隍府的公文來了。」橘橘老老實實地說,「展延到頂了。再來,福伯就要寫報告書。」
「報告書?」琴嬤冷笑一聲,「衙門的紙上作業,我最不怕。我還在世的時候,戶政事務所排隊我都排贏別人。」
「琴嬤。」
「事情還沒辦完。」她說。
「什麼事情?」
沉默。長長的沉默。廚房裡,素梅洗完了鍋子,燈熄了。黑掉的窗玻璃上,映著雨遮上一貓一靈的影子。
「你不懂年輕人的事。」琴嬤最後說,聲音忽然老了很多,「有些話,說了就收不回來。有些東西,慢一步,就全都來不及。」
她站起身,理理圍裙——那個動作跟花姐理毛的動作,莫名地像——跳下雨遮,穿過後門,跟著屋裡的腳步聲上樓去了。兩步遠,一步不多。
橘橘在雨遮上又坐了一會兒。
黑掉的廚房裡,忽然傳出很輕很輕的一句話。是素梅的聲音,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說的:
「媽,我又煮壞了。」
沒有人回答她。她不知道,回答她的人,離她只有兩步遠,而且什麼都聽見了。
回到廟裡,第二張催辦文已經到了,就攤在供桌上,末尾的紅印比上一張更大:
「限一個月內結案。」
虎爺蹲在公文旁邊,看見他回來,只問了一句:「按怎?」
「她說,事情還沒辦完。」橘橘說。他想了想,走到福伯面前,把今晚看到的整鍋菜、那個教人的音量、那句「慢一步就來不及」,全部說了。
說完,他問:
「福伯。報告書上面要寫『未了事由』——要是我們幫她把事情辦完呢?」
福伯看著他,笑瞇瞇的眼睛慢慢瞇得更彎。
「這就是『輔導』的意思。」他說,「開工。」
〔台語註〕按怎:怎麼、怎麼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