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開工前的那個下午,謙媽來了。
拜拜是固定行程:三炷香、水果、跟土地公報告近況。報告完,她沒有走,在榕樹下的石椅坐下來,從包包裡掏出手機,架在菜籃上,開始跟螢幕搏鬥。
「喂?阿謙?看得到嗎?」
螢幕那頭傳來阿謙的聲音:「媽,你的鏡頭又朝天了,我只看到樹葉。」
「樹葉?」謙媽把手機拿起來翻了一面,「這樣呢?」
「現在是你的鼻孔。」
橘橘從供桌上跳下來,湊到石桌邊。三點鐘的視訊,約好的——這件事他是聽謙媽上禮拜跟土地公報告的。福德祠新聞台,每週更新。
搏鬥了五分鐘,救兵到了。小露從安親班回來經過,書包一放:「阿姨我幫你!」兩三下把手機斜靠好,角度調正,還教她:「以後就這樣立著,人坐正就好。」
螢幕裡,阿謙終於出現了。白襯衫,背後是一面陌生的白牆。瘦了一點,但精神還好。
「吃飽沒?」謙媽的第一句。
「有啦。」
「新加坡熱不熱?」
「熱。跟台灣差不多。」
「錢夠不夠用?」
「媽——」阿謙笑了,「我是去領薪水的,不是去花錢的。」
一來一往,都是最普通的話。橘橘蹲在石桌上,聽得一動也不動。十二年了,他聽過幾千次這個聲音喊「橘橘,吃飯」,現在這個聲音隔著一片海,從一台手機裡出來,講的是天氣和薪水。
「有沒有交朋友?」
「有同事啦。」
「我是說——」
「媽。」阿謙的聲音笑著往旁邊躲,「咘咘呢?你不是要看咘咘嗎?」
「對喔!」謙媽立刻上當,「咘咘呢?」
「在這裡。」阿謙把鏡頭轉過去。
畫面晃了晃,停在房間的角落。
一條舊毯子鋪在窗邊的地板上,橘色的,邊角起了毛球。咘咘蜷在毯子正中央,睡得四腳朝天。
橘橘整隻貓貼到了螢幕前面。
那是他的毯子。他睡了十二年的毯子。
「牠都睡這裡。」阿謙的聲音在鏡頭後面說,「整間房子牠都不睡,只愛這條舊毯子。不知道為什麼。」
橘橘知道為什麼。
「咘咘!」謙媽對著螢幕喊,「阿嬤啦!」
毯子上的咘咘耳朵動了一下,慢吞吞睜開眼,朝著聲音的方向看過來——灰綠色的眼睛直直對著鏡頭。有那麼一秒鐘,橘橘覺得那雙眼睛正看著他。
不可能的。螢幕只是光,他知道。可是他還是往前湊了半寸。
咘咘打了個哈欠,把臉埋回毯子裡,尾巴蓋住鼻子——那是橘橘教他的睡法。
通話收線後,謙媽走回供桌前,跟神像做總結報告:「土地公,你有聽到齁?他說待遇不錯,飯吃得比較不習慣,貓也好好的。麻煩你繼續保佑——」
送走謙媽,橘橘還蹲在石桌上,看著空掉的螢幕位置。
「福伯,」他問,「新加坡,有多遠?」
「過鹹水。」福伯慢慢說,「足遠。」
他看了橘橘一眼,補了半句:
「毋過,批有路通行。」
〔台語註〕過鹹水:漂洋過海;足:很(足遠=很遠);毋過:不過、但是;批:信(一張批=一封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