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事情，還是要靠會講人話的。
星期三下午，小露揹著書包「順路」逛市場，橘橘走在她腳邊。一貓一小孩，沿路裝作在看東西，其實在問東西。
乾貨攤阿桑一聽到「琴嬤」三個字，話匣子就關不上了。
「琴嬤的封肉喔！」她比了一個大拇指，「以前里內辦桌，封肉都包給她。三層肉燉到筷子一插就下去，皮是金的，光是那個香味，隔兩條巷子就聞得到！」
「封肉喔……」隔壁攤也湊過來，「廟口辦桌那幾年，每次都搶她那道。後來她不在了，那個味道就沒了。」
「說到琴嬤，」乾貨攤阿桑忽然笑出來，「她每年都來嫌：『你們的香菇，今年有比較薄喔。』嫌歸嫌，年年都跟我買。嫌，就是她在跟你打招呼啦。」
攤販們笑成一片。笑完，又都靜了一下，各自低頭整理自己的攤子。
小露為了掩護，買了一小包蝦米。阿桑找錢的時候，多塞了一把蔥給她：「小客人，送你。」
小露眨眨眼，問得很自然：「那素梅阿姨最近一直買這些料，是要……」
攤販們互相看了一眼，聲音低了下來。
「下個月初九，」乾貨攤阿桑說，「琴嬤三年，要合爐了。」
「素梅跟我說，」肉攤老闆接口，「她想用她媽媽的封肉，拜她媽媽。」
他搖搖頭，下刀把一塊三層肉剖開：「這個月，她來剁三層肉，剁五次了。」
五塊肉，五鍋菜，五次倒進廚餘桶。花姐的貓網每晚回報，數字對得上。
回廟的路上，小露掰著手指頭算：「合爐是初九……城隍府的期限也是差不多那時候耶。」
橘橘停下腳步。
兩條倒數，指著同一天。素梅在跟自己的期限賽跑，琴嬤的期限在衙門的公文上——母女倆一人一張倒數的日曆，誰也不知道對方的那張。
那天晚上，橘橘把打聽到的一切講給琴嬤聽。
雨遮上，琴嬤很久沒有說話。
「她要用我的封肉……拜我？」
「嗯。攤子的人都這麼說。」
琴嬤望著廚房的窗。今晚廚房沒開火，窗是黑的，女兒在樓上，燈也熄了。
「傻女兒。」她終於開口，聲音啞啞的，「我要吃的，難道是封肉嗎？」
橘橘安靜地等著。
「我要吃的，是她會煮了。」琴嬤說，「是她站在灶跤，手不會再抖，不用再怕。是她知道——」
她停住了。後面那半句，卡在喉嚨裡，過了很久很久，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落地：
「知道我那句話，不是真心的。」
橘橘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。
那句話。
案卷上「未了事由」那一欄的答案，他今晚聽到一半了。
〔台語註〕合爐：喪期滿後將亡者香火併入祖先牌位的儀式；灶跤：廚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