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ukeverstopia
第二十七章 一桌菜的心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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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一桌菜的心結

隔天上午十點,素梅照常來了。這一次,她換了一個問題。

「土地公……」她捧著筊,聲音比平常更低,「我想問——我媽媽,是不是還在生氣?」

供桌後,福伯的眼睛亮了。

這一題,答得了。

啪。兩片都是圓面朝上。

陰筊——毋是。無受氣。

素梅盯著地上那對筊,愣了很久很久,然後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。三個月,幾百個笑筊,這是第一個真正的答案。她跪在墊子上,哭得像個小孩,一邊哭一邊拜:「謝謝……謝謝……」

她身後兩步,琴嬤扭過頭去,用圍裙角按了按眼睛。

「那……」素梅吸吸鼻子,又問,「媽媽現在,開心嗎?」

福伯看向琴嬤。琴嬤把頭別過去,沒有應。

笑筊。

——這題無法度按呢答。

素梅怔了一下,倒是笑出來了,邊哭邊笑:「好啦,我知道,我問太多了。」她收拾好,深深鞠了一躬,走的時候,腳步比來的時候輕。

那天晚上,雨遮上,琴嬤把剩下的一半,講完了。

「那年過年。」她說,「一大家子回來,二十幾個客人。我在灶跤忙得團團轉,叫梅仔來幫忙。她一緊張,打翻鹽罐,一鍋湯倒掉重煮,客人在外面等——」

「我就罵了。」

「我說:『連一桌菜都學不會,我死了以後,你要怎麼辦?』」

橘橘安靜地聽著。夜風把巷子裡的味道一層一層翻過去。

「那句話一出口,我就後悔了。」琴嬤說,「不過我這個人,你知道——嘴硬。想說以後找個機會,好好教她,順便把那句話收回來。」

「結果那個以後,一直沒有來。」

「那年年底,我中風。躺在床上半年,話說不出口。梅仔每天來,煮粥、擦身體、幫我梳頭。她問我:媽,你想吃什麼?我眼睜睜看著她,一句話都答不出來。」

「她還每天唸報紙給我聽。唸到一半,自己在床邊睡著。」琴嬤的聲音低下去,「我看她的鬢角——不知道什麼時候,也長出白頭髮了。我那時候想:這下,連跟她道歉的時間,都沒有了。」

「我有一句話要收回來,有一道菜要教。」她說,「都慢一步。」

橘橘想起她第一次開口那晚說的:有些話,說了就收不回來;有些東西,慢一步,就全都來不及。

原來兩句講的是同一件事。

「所以你不走。」

「我不走。」琴嬤看著黑掉的廚房窗,「她到現在還以為,我到死都嫌她沒用。她每天去廟裡問我有沒有原諒她——傻孩子,該被原諒的是我,不是她。」

「我要是就這樣走了,」她說,「她會扛著那句話,扛一輩子。」

回廟的路上,橘橘在心裡把報告書攤開。

未了事由那一欄,他會寫了:

一句話。一道菜。


〔台語註〕陰筊:筊杯兩凸面朝上=神明應「否」;毋:不;受氣:生氣;笑筊:筊杯兩平面朝上=神明「無法這樣回答」;無法度:沒辦法;按呢:這樣;灶跤:廚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