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戰會議在廟埕開，時辰挑在素梅每天來擲筊的時候——琴嬤三步不離女兒，山不肯來，會議只好搬到山邊。與會者：一貓、一虎、一土地公、一小學生，和一位抱著手不肯承認自己是案主的老太太靈。素梅就跪在前頭的墊子上，一次一次擲她的筊，什麼也聽不見。
橘橘先提案：「我顯形。顯給素梅姨看，跟她講清楚——」
「駁回。」虎爺眼皮都沒抬，「你顯出去，是一隻發光的貓，開喙講人話。你想，伊是會安慰，抑是會嚇甲半暝睏袂去？三不第一條，毋是寫心適的。」
「那我去講！」小露舉手，「我跟素梅阿姨說，我看得到琴嬤，她就站在——」
「你欲按怎證明？」虎爺轉向她，聲音放軟了些，但問題沒有放軟，「講袂贏，人當你是囡仔烏白講，你佇學校彼款代誌，欲閣來一擺？講會贏——」他頓了頓，「一个傷心的人，會共『看有的囡仔』當做啥？逐工來問你阿母講啥，你欲按怎？」
小露想起被全班笑的那個下午，慢慢把手放下來了。
「予人驚著，是害。」虎爺總結，「予人依賴，嘛是害。咱會當做的，攏是足細的代誌——細，才袂去撞破人的日子。」
廟埕安靜下來。細的事情。可是一句話加一道菜，要怎麼細細地、不嚇到人地，送到素梅手上？
「……有一本簿子。」
開口的是琴嬤。
大家一齊轉頭。她抱著手，眼睛看著別的地方，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小事：
「我的食譜。手寫的。一道一道，我都有記——火候、順序、鹹淡。」
「在哪裡？」橘橘問。
「灶跤。最深那個抽屜，壓在最底下。」琴嬤說，「梅仔知道。」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聲音低一階：「那本簿子，我寫了一輩子。裡面——不只是菜。」
沒有人追問「不只是菜」是什麼意思。有些話，到時候自己會開口。
「她知道？」小露瞪大眼睛，「那她為什麼不拿出來看！」
琴嬤沉默了一下。
「她不敢翻開。」她說，「怕看到我的字。」
沒有人接話。過了幾秒，琴嬤忽然又補了一句，口氣硬得像在吵架：
「我的字很醜。看了礙眼。」
橘橘抬起頭。這位老太太靈罵女兒笨的時候用的是教人的音量，說自己字醜的時候，用的是想被反駁的音量。
「按呢辦法有矣。」福伯一直沒說話，這時慢悠悠地開口，「人毋敢掀的冊，予風替伊掀。」
「風？」
「一陣風，對的時陣，對的彼頁。」福伯說，「毋是人，毋是鬼，毋是貓。是一陣風爾爾——人會當共伊當做拄好。拄好，就袂驚。」
橘橘的尾巴慢慢立了起來。細的辦法。細到只是一陣風。
「毋過，」福伯捻著鬍子，笑瞇瞇地看著他，「隔空掀冊，閣愛掀甲準準，佇人的目睭前——」
「按呢，愛開錢囉。」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；擲筊：擲杯筊問神；開喙：開口；伊：他／她／牠；抑是：還是、或是；甲：得、到（表程度：熱甲＝熱得很、行甲真緊＝走得很快）；半暝：半夜；睏：睡；袂：不會、不；毋：不；心適：有趣、好玩；欲：要、想要；按怎：怎麼、怎麼樣；囡仔：小孩；烏白：胡亂；佇：在；彼款：那種；代誌：事情；閣：又、再、還；擺：次（一擺＝一次）；共：把、跟、向；看有：看得見；逐：每（逐工＝每天、逐擺＝每次）；工：天（一工＝一天、隔工＝隔天）；予：給／讓、被；嘛：也；咱：咱們（含聽者）；會當：能夠；攏：都、全；足：很（足遠＝很遠）；灶跤：廚房；按呢：這樣；矣：了（語尾助詞）；掀：翻開；時陣：時候；爾爾：而已；拄好：剛好；毋過：不過、但是；目睭：眼睛；開錢：花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