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素梅來擲筊的時辰。前頭筊聲一落一落,供桌後頭,香火簿攤開,翻到寫著「橘橘」的那一頁。
毛筆自己立起來,把帳目一條一條唸出聲:
「阿忠案・尋址,功德八。阿忠案・送行,功德三十。准考證案,功德五。夜巡、奶貓點名、供品品管,日俸零點五,累計……」
數字加總,落在頁尾。橘橘湊過去看。那是他當班長以來,一天一天攢出來的全部家當。
「隔空掀冊,顯異象於人前,」福伯報價,「拄好,就是這个數。」
「拄好?」
「拄仔好,」福伯捻捻鬍子,「親像天頂有人早就共你算好的。」
橘橘看著那個數字,看了三秒鐘。
老實說,他不知道自己攢這些要幹嘛。一開始只是照規矩入帳,後來看著數字變長,隱隱約約覺得,總有一天會有一件很重要的事,重要到需要它們全部。
他伸出爪子,按在頁面上。
「全部。花下去。」
「不行!」琴嬤在旁邊急了,「為了我一個死人花這麼多——你別傻!那是你的——」
「不是為你。」橘橘說。
他想起花姐理胸毛的樣子,想起牆頭上那句話,就搬出來用:
「三十年的飯。這是貓界還的。」
琴嬤一下子沒了聲音。她張了張嘴,最後只憋出一句:「……你們這些貓,真是。」後面的字散掉了,沒有成句。
「本將軍作保。」桌底下,虎爺淡淡開口,「免手續費。」
福伯提筆,紅硃砂研開,寫特批單:「風一陣,掀冊一擺,準頁。」落印。
帳目劃去,數字歸零。橘橘盯著自己那一頁看——空空的,像剛掛單那天一樣——奇怪的是,心裡不覺得空。
倒是琴嬤,在旁邊盯著香火簿看了很久,忽然皺起眉頭。
「你這隻貓,」她問,「哪裡的靈籍?」
橘橘舔爪子的動作停了半拍。
「……我沒有。」
「沒有?」琴嬤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她做人的時候,戶政事務所排隊都排贏人,這種事情她最懂,「每個靈都有靈籍。我滯留三年,公文一張一張來,每張都有我的名字。你的呢?」
「名冊查無。」橘橘說,「查無此靈。」
「查無此靈?」琴嬤的聲音拔高了,「沒有靈籍,是要怎麼投胎?」
廟裡靜了一瞬。福伯研硃砂的手沒有停,可是橘橘注意到,硃砂在硯裡多轉了半圈。
「先別想那麼多。」橘橘把尾巴收好,站起來,「先辦你的。你的期限,剩不到二十天。」
他往廟埕外走,去找花姐的貓網對今晚的班表。走到門檻,背後傳來琴嬤低低的一句,不知道是對他說,還是對自己說:
「沒有靈籍……天底下哪有這種事情。」
〔台語註〕擲筊:擲杯筊問神;掀:翻開;拄好:剛好;拄仔好:恰恰好;親像:好像、就像;天頂:天上;共:把、跟、向;擺:次(一擺=一次);掛單:暫時寄住(原佛寺用語,此處指靈寄籍於廟);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