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爐前十天，第六鍋，失敗了。
橘橘蹲在雨遮上，從紗窗看著素梅關火、掀蓋、嚐味，然後整個人像被抽掉什麼一樣，順著流理台慢慢滑下去，坐在廚房的地板上。
鍋子還在冒煙。她抱著膝蓋，把臉埋進手臂裡。
「媽。」悶悶的聲音從手臂裡出來，「我沒有那種本事啦。」
「難怪你那時候會生氣。你說得沒錯——我就是學不會……」
雨遮上，琴嬤猛地站起來，一步就到了紗窗邊，手掌貼上窗框——穿了過去。她罵不出來，也扶不了，只能站在那裡，看著女兒把自己越縮越小。
橘橘深吸一口氣。
就是現在。
他閉上眼睛。福伯的特批像一小團暖暖的火，繫在心口——那是他一天一天攢出來的全部家當，換來的一陣風。此刻，繩鬆開了。他想著廟埕的風、榕樹的風、供桌上香煙直直往上那種安安靜靜的風——
風來了。
從半掩的氣窗溜進來，繞過鍋子的蒸汽，掠過素梅的頭髮。她抬起頭。
廚房最深的那個抽屜，「叩」的一聲，自己滑開了一節。
素梅盯著那個抽屜。她當然知道裡面壓著什麼。三年來，她開這個抽屜拿過剪刀、拿過橡皮筋、拿過電池，唯獨最底下那本，連碰都不敢碰。
她跪到抽屜前，手伸進去，一層一層，把上面的東西移開。
深藍色布面的簿子，邊角磨白了，用一條橡皮筋十字綁著。她把它捧出來的時候，手抖得像那年打翻鹽罐的時候。
橡皮筋早就鬆了，她的手指一勾，就滑開了。
風，恰到好處地又進來一陣。
頁面嘩啦啦地翻，翻過滷筍絲、翻過菜尾湯、翻過紅蟳米糕——停住。
「封肉」。
兩個字寫在頁首，筆跡瘦硬，像琴嬤本人。底下一行一行：三層肉要帶皮，肥瘦四六。先下糖，小火炒出糖色。下鍋之後，火要小，不能急。時候到了自己會軟，掀蓋是大忌——
寫到頁邊，字換了一枝筆，小小的，擠在角落，像是後來補上去的：
「梅仔怕鹹。鹽減半。」
素梅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。
她怕鹹。從小就怕。這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——媽媽的食譜記得。這一頁不是寫給辦桌用的，鹽減了半，這一頁從頭到尾，是寫給她一個人的。
「媽……」她把簿子抱進懷裡，額頭抵著布面，「你有要教我……你早就有要教我……」
那天晚上，廚房的燈亮到後半夜。素梅把整本食譜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的前一頁，像讀一封很長很長的信。
雨遮上，琴嬤看著窗裡的燈光，看了整晚。天快亮的時候，她輕輕說了一句：
「這一次，跟著我煮。」
〔台語註〕合爐：喪期滿後將亡者香火併入祖先牌位的儀式；廟埕：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