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一早，素梅去了市場。
魚攤前，她拿起一尾魚，翻開魚鰓看了看，放下；再拿一尾，再掀。賣魚嫂看著看著就笑了：
「素梅，你現在掀魚鰓的手法，跟你媽一模一樣。」
素梅愣了一下，低頭看看自己的手，也笑了：「……真的齁。」
她身後兩步，琴嬤抱著手，下巴抬得高高的，像全市場都應該看見。
拜拜要一桌菜，但主角只有一道。回到灶跤，素梅把食譜端端正正立在調味罐前面，用一個碗公壓住頁角——封肉那一頁。
然後，開火。
「油熱了。」琴嬤站在她右手邊，老位置，教人的音量，「下糖。別怕，火小小的就好。」
素梅當然聽不見。可是她的手把糖下了鍋，小火，鏟子慢慢推——跟食譜寫的一樣，跟琴嬤比的手勢一樣。
「好，色到了！下肉！」
肉落鍋，滋的一聲，焦香騰起來。橘橘和小露一個蹲在窗台、一個扒在後門縫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「翻——好，別再動它！」琴嬤的手在半空比劃，握著一支看不見的鏟子，「蓋起來。現在，最要緊的一步。」
素梅蓋上鍋蓋，把火轉到最小。
「等。」琴嬤說。
後門縫那邊，小露的氣音飄過來：「會成功嗎？」
「會。」橘橘說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，」橘橘看著爐前那兩個影子，「老師傅在。」
母女倆一起站在爐前。素梅盯著鍋蓋，手指絞著圍裙——那條圍裙是琴嬤留下的，洗得發白。琴嬤盯著同一個鍋蓋，手插在腰上，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什麼時候放了下來，虛虛地覆在女兒絞著圍裙的手上面。
一隻手，一雙看不見的手，疊在一起。
橘橘在窗台上看著，忽然想起阿忠和家豪的那扇窗。窗的兩邊是同一種等法——灶的兩邊，原來也是。
兩個鐘頭後，開鍋。
蒸汽轟一下湧上來，那個味道跟著炸開——醬色的、深的、慢火燉透的甜，混著肉皮的膠香，一路推開紗窗，湧進巷子。
橘橘的鼻子告訴他：隔兩條巷子都聞得到。傳說是真的。
琴嬤閉上眼睛，深深地、深深地聞了一口。
「對。」她說，聲音有點抖，「就是這個味。」
素梅夾了一小塊，吹涼，放進嘴裡。
她站在爐前，慢慢地嚼，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，掉著掉著又笑出來，笑著笑著又哭。最後她擦擦手，從碗櫥裡拿出兩副碗筷，端端正正擺在餐桌上——一副在她的位置，一副在對面，媽媽的位置。
她盛了一碗封肉，放在對面。
「媽，」她說，「吃飯。」
琴嬤在那個位置坐下來。三年來第一次，母女同桌。
她低下頭，慢慢地、珍惜地，吃她女兒煮的拿手菜的氣。
〔台語註〕灶跤：廚房；碗公：大碗